北苑別院大陣潰散,雲霧散盡,亭臺山水重歸本貌。方才還困在迷局之中進退維谷的一眾修士,此刻盡數踏足安穩實地,心神恍惚之間,依舊未能從方才陣法變幻裡回過神。高臺之上的金陵城主斂去眉宇間傲然意氣,望著庭院中央那道清瘦身影,心頭翻湧起萬般複雜心緒,自負半生陣法修為,竟被旁人三兩點指、數句口訣便輕易拆解,顏面之上難免生出幾分窘迫,可心底深處,卻已然生出濃濃的忌憚與惜才之意。
院落間先前此起彼伏的議論聲響徹底沉寂,落針可聞。所有人的視線如同牽絲引線一般,牢牢匯聚在蘇玄宸身上。他一身粗布素衣,身形單薄瘦削,面色帶著經久不散的淡淡病氣,立於青石地坪之上,沒有半分意氣飛揚的姿態,破陣之後既無誇耀之語,亦無倨傲神色,只靜靜垂眸立於原地,彷彿方才撼動全場的舉動,不過是隨手拂去簷角落塵那般尋常小事。
先前拍賣會之上,此人便以通天推演之能,看破全場珍寶真偽,算盡競價人心算計,彼時眾人只當他是卜算之道略有天賦的隱士;今日北苑破陣,一門陣法神通已然展露無遺,以看似孱弱之軀,破掉融合天罡地煞、奇門遁甲的高階迷陣,這般本事,已然遠超金陵地界尋常修士所能企及的境界。兩件大事接連發生,層層疊加之下,徹底顛覆了所有人對這名神秘散修的初始印象。
宴席後續的閒談論道已然失去原本意味,在場賓客心神紛亂,再也無心品鑑美酒佳餚,彼此間暗中以神念傳音,低聲議論方才所見所聞。眾人回想過往數次交集,回想城郊小院那位寡言少語、體弱少動的來客,方才幡然醒悟,這般看似平凡無奇的外表之下,竟藏著深不見底的修行底蘊與絕學神通。
宴席草草收場,各路修士辭別北苑別院,四散奔赴城中各處。金陵城本就地域不大,修仙圈層人脈交錯,訊息流轉快如長風流雲。不過短短一日光景,蘇玄宸三字便如同插上羽翼一般,迅速席捲整座城池的修行界,上至凌霄分部管事、一城之主,下至市井散修、商行夥計、黑市行者,無人不知金陵城內多出一位來歷莫測的世外高人。
街巷茶肆,歷來都是訊息匯聚傳播之地。往來歇腳的修士圍坐桌前,口中談論的核心話題,盡數圍繞北苑破陣一事展開。有人繪聲繪色描摹當時大陣變幻之玄妙,細數諸多老牌修士束手無策的窘迫模樣;也有人驚歎那清瘦修士出手之時從容淡然,寥寥數招便瓦解層層迷障,言語之間滿是震撼敬佩。
更有人將拍賣場算盡虛實、北苑庭前輕破大陣兩件事蹟相互結合,越發覺得此人本領神異無雙。坊間漸漸勾勒出此人模樣輪廓:身形清瘦體弱,時常帶著病容,平日裡不喜與人往來,居於城郊偏僻小院,性情冷淡內斂,不善言辭交際,可胸中藏有通天推演智慧,手中握有玄妙陣法大道,一身本事高深莫測,來歷背景更是迷霧重重,任憑眾人百般揣測,也尋不到半分真實蹤跡。
凌霄仙宗駐金陵分部之內,值守修士聽聞市井流傳的訊息,即刻層層上報。殿宇之中,執掌地方事務的宗門長老端坐玉椅,聽聞屬下詳述兩場風波始末,指尖輕輕敲擊扶手,面色沉凝不語。蒼梧舊案尚未塵埃落定,揹負汙名之人依舊潛藏世間,如今城內驟然冒出這般本事超群、來歷不明的修士,自然引得宗門高層高度警覺。長老一面下令手下暗探持續打探蘇玄宸的師承來歷、修行路數,一面暗自權衡利弊,這般能人若是能夠收歸宗門麾下,便可大幅穩固凌霄在金陵的統治根基,若是心懷異心,則勢必會成為地界之中潛藏的莫大隱患。
金陵城主府內,城主回府之後依舊心緒難平。端坐書房之內,覆盤當日破陣畫面,越想越是心驚。自身陣法糅合道門陰陽法理、山川地脈之力,已是畢生心血凝聚,卻在對方眼中毫無隱秘可言。他深知地界安穩離不開能人輔佐,當下便打定主意,無論耗費何等心力,都要將這位神秘高人拉攏至自己陣營,日後處理地界紛爭、抵禦外域異動、穩固城主權位,都能多一份強悍依仗。
城中世代傳承的修仙豪門,亦是紛紛得知此番動靜。各家族長齊聚宗族祠堂,相互交換訊息,研判蘇玄宸此人的性情與實力。豪門家族紮根地方多年,深知獨行高人往往不願受制於人,卻也明白這般推演、陣法雙絕的人物,價值無可估量。若是能夠結下善緣,往後搜尋秘境珍寶、化解宗門恩怨、規避修行禍事,皆能求得指點相助,一眾世家心中,盡數生出結交攀附的心思。
除卻名門正統、官府宗門之外,潛藏於城池陰影之中的地下黑市勢力,同樣將目光鎖定在了城郊小院。黑市遊走於規矩法理之外,平日裡交易兇險莫測,時常遭遇陣法禁制、寶物陷阱、仇家截殺,對於精通推演卜算、陣法破解之人素來極為看重。主事之人權衡利弊,既忌憚對方高深實力,又滿心想要招攬其成為智囊,用以規避交易風險,搶佔各方利益先機。
一時間,整座金陵城四方勢力盡數將目光聚焦於城郊那一處簡陋院落。正統宗門欲探查底細收為己用,一城主事想要拉攏助力穩固權柄,世家豪門盼結善緣謀求機緣,黑市暗流心思活絡意欲招攬智囊。各方心思各不相同,目的利弊迥然有異,卻不約而同生出同一個念頭,皆是想要主動登門,與這位一夜揚名的神秘高人結識相交。
市井之間,關於蘇玄宸的揣測流言更是五花八門,愈傳愈離奇。有老者斷言其是隱世道門的宗門長老,厭倦山門紛爭故而化名入世,於凡塵俗世之中體悟大道;有年少修士猜測乃是上古修士殘魂寄體,沉睡歲月之後甦醒,一身傳承絕學未曾消減分毫;也有閱歷深厚的行者暗自思量,此人行事風格迥異各方宗門,既不依附凌霄強權,也不混跡市井朋黨,多半是身負過往舊事,故而刻意隱匿身世,獨自行走世間。
種種猜測喧囂四起,卻始終無人能夠觸及真相分毫。無人知曉這位推演無雙、陣法通神的高人,便是三年前墜落誅仙淵、被天下修士唾罵背叛師門的王升;無人看透這副病弱皮囊之內,封存著霸道凶煞的魔功道訣與一往無前的蒼梧劍道;更無人明白,他蟄伏於凌霄腹地金陵城,步步隱忍藏鋒,揚名並非本心所求,不過是佈局路上自然而然生出的波瀾。
蘇玄宸依舊安居城郊小院,院門輕掩,隔絕外界紛擾喧囂。他靜坐於茅屋之中,心神沉靜如水,耳邊雖能隱約捕捉到外界隨風傳來的細碎議論,對於自身一夜揚名之事,內心未曾掀起半分波瀾。
自北苑破陣歸來之後,他便閉門不出,依舊恪守低調本心。知曉盛名之下必然引來無盡窺探與糾纏,各方勢力接踵而至的拉攏結交,早已在《通天算經》推演預判之中。揚名雖是意外之果,卻也並非全無益處,聲名傳開之後,反倒更方便自己藉著各方勢力的結交往來,進一步窺探金陵地界權力脈絡,摸清凌霄分部的內裡虛實。
窗外清風掠過院前草木,枝葉簌簌輕響,好似世間紛雜人心百態。昔日藏於角落無人問津,如今名動全城萬眾矚目,世事轉變不過朝夕之間。蘇玄宸緩緩抬眸,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凌霄仙山方向,眼底清冷無波。
各方注目已然落於自身身上,拉攏試探接踵將至。他已然想好應對之法,依舊維持病弱散修的外在模樣,不卑不亢,不遠不近。既不徹底回絕所有往來將自身推入孤立境地,也絕不輕易依附任何一方勢力淪為棋子。以淡漠姿態周旋於城主、豪門、宗門、黑市多方勢力之間,借眾人招攬窺探之機,冷眼分辨各方人心善惡、勢力強弱、利益糾葛,將金陵盤根錯節的勢力格局,一點點納入自身算計之內。
盛名裹身,四方覬覦,前路註定不會再如先前那般清靜安穩。可歷經誅仙淵生死磨礪,看過世間黑白顛倒的蘇玄宸,早已不懼世俗目光與勢力糾纏。揚名金陵只是蟄伏佈局的一處節點,萬眾矚目之下,恰好可以藉著各方視線交錯的縫隙,繼續隱匿真實本心,穩步推進洗刷冤屈、重振蒼梧的漫漫前路。整座金陵城風雲因一人而動,而風波中心的清瘦身影,已然沉下心神,靜待接踵而來的各方登門與世事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