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217章 初次試探 言語探底(1)

作者:燕恆秋·11天前

暮色四合,金陵城坊市的喧囂漸漸被晚風吹散。長街之上,商行陸續落鎖收攤,沿街燈火次第明滅,暖黃光暈順著青瓦飛簷流淌,將白日里劍拔弩張的利益紛爭,暫時掩入朦朧夜色之中。城西坊市通往城郊的土路蜿蜒曲折,兩旁田壟錯落,野草叢生,偶有幾株老榆分立道旁,枝椏橫斜,在漸沉的天幕下投下斑駁暗影。晚風掠過原野,捲來草木清芬,混著遠處城內隱約傳來的鐘鼓餘音,一靜一喧,劃出仙城內外截然不同的兩處天地。

蘇玄宸提著盛滿靈米、符紙與草藥的布囊,緩步走在郊野小徑之上。白日里在商行長街一路觀覽查探,將金陵各方商行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脈絡一一梳理歸檔,靈臺雖清明無礙,肉身卻依舊維持著那副久病孱弱的模樣。步履虛浮,肩頭微塌,每走出數步便會微微頓足,抬手輕咳幾聲,蒼白的面容在暮色裡更顯幾分羸弱,任誰見了,都只會當他是一名修為淺薄、氣血虧虛,勉強依靠低階靈物維繫修行的尋常散修。

他所居之處,乃是城郊一處偏僻小院,遠離城郭鬧市,四周並無其他修士居所,唯有幾戶淳樸凡家比鄰而居,雞鳴犬吠相聞,煙火氣息濃郁。此地僻靜幽隱,既不會被城內各大勢力的神念時時掃及,又便於隱匿行蹤,正是蟄伏藏身的絕佳去處。小院圍牆由黃土雜著碎石壘砌而成,不算高峻,牆頭生著淺淺野草,兩扇老舊木門虛掩,門環是尋常生鐵打造,並無任何法器禁制,一眼望去,簡陋樸素,全然不似修士居所。

抬手輕輕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低啞響動,在寂靜郊野裡格外清晰。院內不大,一方青石板鋪就的小小天井,角落闢出半畦菜地,種著幾株尋常野菜與低矮靈草,生機淡淡。正屋是三間土坯瓦房,窗欞木格老舊,窗紙雖有修補,卻也整潔乾淨。院角立著一口石井,井臺苔痕淺淺,井水清冽,乃是平日飲用浣洗之用。整座院落不見靈光縈繞,沒有鎮宅法陣,亦無護身法器,平平無奇,恰如一位與世無爭、只求安身度日的底層修士居所。

蘇玄宸反手將木門輕輕合起,並未落栓。他心中瞭然,自踏入金陵地界,刻意展露異狀之初,便註定無法徹底置身事外。凌霄仙宮勢力盤踞城內,世家、商行、黑市彼此勾連,如今又有城主府執掌一城凡俗與修士秩序,各方耳目遍佈街巷郊野,自己這般來歷不明、舉止異於常人的外來修士,遲早會引來旁人窺探。今日坊市一番遊走,怕是早已落入有心人的視線之中,登門查訪,不過是遲早之事。

他將手中布囊置於堂屋木桌之上,先取了些許靈米,走入側邊偏房的小小廚下。灶膛內添上乾柴,引火點燃,文火慢煮靈米。淡淡的米香漸漸漫開,糅合著靈米本身蘊含的微薄靈氣,在屋內緩緩流轉。而後他又取出白日採買的養身草藥,置於陶碗之中,以井水泡開,靜置一旁。做完這些瑣碎瑣事,他才緩步走出廚下,立在天井之中,抬眼望向天際。

此時殘陽已然隱沒於西山之後,蒼穹之上星子初顯,疏疏朗朗,月華如水,緩緩傾灑而下,遍覆郊野。道經有云,天垂象,地成形,人居其中,順天地之氣,養自身元靈。修行一途,本便是借天地靈氣淬鍊肉身、滋養神魂,可世人多逐外物之利,困於紅塵紛爭,反倒忘了觀照本心,順應四時。白日里商行街巷,人人為靈石靈材爭得面紅耳赤,機關算盡,皆是被一個“利”字縛住心神。而此刻立於這郊野小院,遠離喧囂,俯仰天地,方能體味幾分清寧本真。

蘇玄宸閉目凝神,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周身經脈內流轉的靈力溫順平和,如同靜水無波,半點鋒芒也不曾外洩。外人若以神念探查,只覺他體內靈氣稀薄,經脈滯澀,儼然一副修行多年卻進展寥寥的模樣。這般偽裝,他早已運用得爐火純青,從肉身氣息到神魂波動,層層遮掩,滴水不漏。

約莫一炷香的光景,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腳步聲不急不緩,落地輕盈,絕非凡夫俗子所有,每一步起落之間,隱隱有微弱靈氣震盪,顯然是一名正經修士。來人並未直接推門闖入,而是在院門外駐足片刻,隨即抬手,輕輕叩響了木門。

“篤、篤、篤。”

三聲叩門,節奏平緩,分寸拿捏得當,無盛氣凌人之態,卻也透著幾分身居上位者的從容氣度。

蘇玄宸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一瞬斂去,重歸往日的平淡漠然。他心知,該來的終究來了。他並未立刻應聲,而是緩步走到門邊,抬手拉開門栓,將木門向內推開半扇。

門外立著一名中年修士,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衣料緊實,袖口、領口處繡著淺淡雲紋,乃是金陵城主府修士專屬服飾標識。此人面膛方正,三縷短髯垂於頷下,雙目炯炯有神,目光掃來之時,帶著幾分審視之意。他身形挺拔,站姿沉穩,周身靈氣內斂有度,修為約莫在築基中期,在一城之中,算得上頗有實力的人物。

見門內走出的蘇玄宸面色蒼白、身形單薄,一副弱不禁風之態,中年修士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訝異,隨即很快掩飾而去,面上堆起和善笑意,拱手溫聲開口:“在下趙山,供職於金陵城主府。偶然聽聞城郊來了一位外來道友,特此前來拜訪,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言語客氣,禮數週全,可那雙眼睛卻始終落在蘇玄宸身上,上下打量,分毫未曾放鬆。自蘇玄宸入城那日起,城主府的眼線便已留意到這名舉止怪異的外來散修。此人看似修為低微,卻行事沉穩,不逐坊市暴利,不攀附各方勢力,獨居於偏僻小院,行蹤簡約,與尋常遊走謀生的散修大不相同。近日坊市之中,亦有零星傳言,說這名外來修士看似體弱,實則眼界不凡,觀物識貨頗有獨到之處,故而趙山奉上頭暗中授意,特意前來登門,一探虛實。

蘇玄宸亦是微微躬身回禮,語聲略顯虛弱,氣息斷續,恰如久病之人:“趙道友客氣了。荒居僻院,能得道友登門,蓬蓽生輝。請進。”

說罷側身相讓,引趙山走入院內。趙山邁步踏入天井,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座小院。見院牆低矮,屋舍簡陋,院內無陣法、無珍奇器物,唯有尋常菜畦與井臺,心中先放下大半戒備,卻也並未全然鬆懈。二人步入堂屋,屋內陳設更是簡單,一桌兩椅,一方矮榻,牆面素淨,除了幾卷粗淺的入門道書之外,再無旁物。處處都透著清貧與尋常。

蘇玄宸抬手示意落座,轉身取來兩隻粗陶茶碗,以井中清水沏上粗茶。茶湯色澤淺淡,茶香清淡,便是凡俗人家所用之物,半點靈茶影子也無。他將茶碗推至趙山面前,自己則在對面椅子緩緩坐下,抬手掩唇輕咳兩聲,神色倦怠,少言寡語,一副不願多交談的模樣。

趙山端起茶碗,淺抿一口,目光落在蘇玄宸身上,率先開啟話匣子,閒談般緩緩問道:“觀道友衣著行止,不似江南本地修士,不知道友仙鄉何處?何時來到金陵地界?”

這第一問,便是直指來歷根底,是試探的開端。世間修士行走四方,出身宗門、所屬世家、故土源流,皆是立身根本,若是來歷清白,自然直言無妨;若是身有隱秘,或是身負糾葛,便會在此處露出破綻。

蘇玄宸指尖輕搭在茶碗邊緣,眸光平淡,語氣散漫,虛實交織:“在下鄉野之人,無門無派,自幼體質孱弱,修行亦是斷斷續續。家鄉遠在千里之外,一路輾轉漂泊,半月前方才抵達金陵。聽聞此地坊市物資齊備,便想著在此暫居一段時日,安穩修行度日罷了。”

話語說得含糊,只言明是無根無憑的散修,出身鄉野,卻不肯細說具體地界,也不提過往經歷。既沒有刻意遮掩顯得心虛,也沒有坦誠相告洩露資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山聞言,眼底精光微閃,面上依舊笑意不改,順著話頭繼續追問:“原來如此。孤身漂泊在外,一路風霜,著實不易。金陵城依託凌霄仙宮,秩序還算安穩,各方商行物資充足,倒也的確適合靜修。只是道友看似氣血虧虛,不知修的是哪一路功法?平日修行,可還順遂?”

第二問,直指修行功法與自身境界。功法乃是修士根基,不同宗門、不同流派,功法路數天差地別,從功法便能大致推斷師承脈絡。同時觀氣血強弱,亦可判斷真實修為深淺。

蘇玄宸微微低頭,眉宇間露出幾分無奈之色,輕嘆了一聲,語聲愈發微弱:“說來慚愧。在下根骨平庸,又自幼體弱,所修不過是世間流傳最廣的粗淺引氣法門,只求固本培元,苟延修行。多年來始終卡在引氣境,進境微乎其微,氣血常年不足,便是尋常奔波,也時常體力不支,實在談不上順遂。”

說罷又是幾聲輕咳,肩頭微微起伏,一副力不從心的模樣。這番話半真半假,引氣境是對外展露的表象,粗淺功法也是刻意偽裝的路數,將自身境界死死壓在底層,讓對方先入為主,認定自己只是一名難成大器的低階修士。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