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凌霄主峰西隅的客卿洞府,隱在層層青松雲霧之間。
方才蘇玄宸傳訊的玉簡,已經送達暗處潛伏的天機探微司人手。不過半柱香功夫,兩道身影便藉著山霧掩護,悄無聲息潛至洞府外圍。來人皆是天機探微司麾下的陣法師,一老一少,老者鬚髮皆白,一身灰佈道袍,是探微司專司陣道的長老,名喚岑墨;少年弟子是他的徒孫,擅長刻畫陣紋、布築禁制。二人周身靈力盡數收斂,不引動主峰巡山的神念探查,如同兩道影子,沒入洞府的院牆之內。
洞府之內,書齋燈火依舊搖曳。蘇玄宸立於廊下,望著庭院當中的青石天井,神色沉靜。
《通天算經》推演所得,固然已經將毒修的時辰、毒物、藏身之處盡數探明,可算道只可預判大勢,卻不能全然鎖死變數。那毒修巫玄身負毒影教秘傳,手段詭譎,倘若臨場臨時變招,改換下毒的法子,單憑自身修為硬抗,難免會留有疏漏。故而必須以陣為盾,佈下一套反向的局。
岑墨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不向外洩露半分:“客卿,我二人已經到了。方才收到傳訊,知曉三日之後辰時三刻,域外毒修登門,攜蝕魂銷道丹,欲行刺殺。不知客卿想要佈設何等陣局?”
蘇玄宸抬手指向洞府的庭院,又指向內外院牆,緩緩道出構想:“此番佈陣,不可一味殺伐。若直接佈下殺陣,毒修一旦察覺不對,便會立刻自爆神魂,銷燬一切線索。我們要的不是將他當場斬殺,而是要困住此人,留活口,拷問出凌霄子與毒影教私下勾結的全部內情。”
他頓了頓,繼續言道:“那蝕魂銷道丹,乃是毒影教域外邪毒,可侵蝕道基、消融神魂,尋常護府大陣,只能阻擋外物侵入,卻難化解無形毒霧。故此,需要一套木土複合陣紋。”
道家陣道之中,木屬生髮,可解百毒,木氣能吸附、消解邪毒瘴氣;土主鎮御,可固鎖空間,禁錮邪異氣息,不讓毒霧四散逸出。木土相生,一解一鎮,便是專門針對域外毒術的陣基。
“木取蒼梧古木的殘屑,土取主峰地脈深處的沉凝靈土。”蘇玄宸說道,“陣紋要分內外兩層。外層環繞洞府院牆,為隔絕之陣,但凡毒修釋放的毒霧、毒炁,一旦觸碰到陣域,便會被木氣吸納分解,不得侵入洞府內部;內層設於廳堂、書齋,是迷神禁制,不傷人命,只可以禁錮神魂,擾其心神,令其無法催動自爆秘術,也難以施展遁法逃走。”
岑墨聞言,眼中微微一亮,心中暗自歎服。尋常修士遇刺,第一念想便是布殺陣禦敵,蘇玄宸卻思慮深遠,著眼於留存人證,這便是朝堂博弈的心思,不逞一時殺伐之快,務求握住可以制敵的憑據。
“客卿所言,正是破局之法。”岑墨點頭,“木土複合陣,化解萬毒,迷神禁制鎖魂困身,既防劇毒侵襲,又留活口,不會讓線索玉石俱焚。只是此陣有一處難處:陣紋不可太過扎眼,要與洞府原本的護府禁制融為一體。若是陣力鋒芒畢露,那毒修精於毒術,感知敏銳,一進門便會察覺異樣,直接轉身逃竄。”
蘇玄宸微微頷首:“正是如此。大陣要做到外靜內威。表面看去,依舊是尋常客卿洞府的普通護府禁制,靈氣流轉平和,無半分殺伐戾氣。只有當毒力、邪異神魂氣息觸碰到陣紋的時候,陣力才會驟然甦醒,發揮效用。平日裡,大陣歸於沉寂,與尋常洞府無異。”
說罷,蘇玄宸抬手,自密室之中取出兩物。
其一,是一小袋蒼梧古木的碎屑,乃是當年蒼梧三谷遺留的木料,木性中正,最能吸附邪毒;其二,是一罈從地脈深處掘出的沉凝靈土,土氣厚重,鎮邪鎖異。
岑墨接過材料,即刻吩咐徒孫,開始著手佈設。
少年陣法師取出一套刻陣的玄紋玉針,指尖流轉陣道靈光,沿著庭院地面、院牆根腳,細細勾勒陣紋。
木土複合陣的紋路,如同古木盤根,又似厚土疊層,縱橫交錯,隱沒在青石地磚的縫隙之間。陣紋不浮於表面,而是沉入山石泥土之下,肉眼根本無從看見。木之紋路,引動蒼梧古木碎屑的靈韻,緩緩瀰漫在洞府的整片空間;土之紋路,牽引主峰地脈的沉厚靈氣,將整個洞府的空間牢牢框定。
陣成之後,整個洞府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罩子籠罩。若是有劇毒毒霧自外部釋放,一旦踏入陣域,木氣便會如海綿一般吸附毒質,將蝕魂銷道丹的陰毒慢慢分解消融,化作無害的山間濁氣,消散於天地之間。而土之陣力,則會死死禁錮住毒霧,不讓它向外擴散,避免毒霧洩露到洞府之外,驚動主峰巡山修士,打草驚蛇。
這便是反向隔絕劇毒。
不是把毒擋在門外,而是任由毒修將毒釋放出來,毒力進入陣域之內,便會被大陣消解,傷不到洞府之內的人,反倒讓毒修自身的毒術,落不到實處。
待外層木土解毒陣佈設完畢,二人又著手佈置內層的迷神禁制。
迷神禁制,並非殺傷陣法,乃是道家的困魂之術。此禁制佈於廳堂四壁、樑柱之上,不傷及肉身,專門針對神魂。一旦毒修催動秘術,想要自爆神魂銷燬證據,迷神禁制便會驟然發動,攪亂對方的神魂識海,令其神魂凝滯,無法催動自毀的法門。同時禁制還會禁錮周身的空間,封鎖遁法,令其無法化作煙氣遁走。
岑墨一邊刻畫陣紋,一邊低聲叮囑:“迷神禁制亦有分寸,只鎖神魂,不毀道基。若是將神魂直接碾碎,那便成了死局,我們要的是活口,不是一具屍體。”
蘇玄宸站在一旁靜靜觀看,時不時出言提點。
“陣力的閾值要把控妥當。尋常修士的靈力波動,不會觸發禁制。唯有域外邪修的毒炁、神魂自毀的意念出現,大陣才會響應。切莫誤傷到前來拜訪的普通弟子。”
陣法師聞言,不斷調整陣紋的靈光流轉,反覆校驗。
庭院之內,夜色深沉,山風穿過鬆枝,簌簌作響。整個過程,沒有半點轟鳴的法術異象,沒有沖天靈光,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之間完成。洞府的外觀,和往日別無二致,依舊是一處平淡普通的客卿居所。外人遠遠以神念探查,只會看見一層溫和的護府結界,絕不會察覺底下藏著一套專門對付毒修的連環大陣。
大陣佈設完成,岑墨抬手,指尖一點,陣紋盡數沉寂下去,歸於蟄伏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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