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墟二次准入的風波方才落幕。
高臺之上，蘇玄宸借地脈星象之理，掐斷凌霄子嫡系宗門的高階靈材供給，當眾將分配名冊定案。此事看似圓滿，可朝堂之中的寒意，卻比往日更重幾分。凌霄子明面上不曾發作，可暗地裡的監視、試探，已然層層收緊。主峰各處的驛館、坊市，乃至各長老的居所周遭，都多出不少行跡詭秘的暗探。
蘇玄宸心中十分清楚，此番制衡財路，只是遲滯對手擴張的手段。沒有實打實的人證口供，再多的推演、再多的朝堂制衡，終究是浮於水面的博弈。凌霄子手握權柄，黨羽遍佈，只要沒有鐵證擺在天帝與眾長老面前，便可以繼續以法度為外衣，行剪除異己之實。
而那被囚禁於天牢深處的兵權長老，便是破開這重重迷霧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兵權長老，姓衛，名靖遠。昔年執掌天帝直屬衛所，一身修為深不可測，世代為凌霄仙宗鎮守疆土。昔日圍剿蒼梧劍派一役，便是他親領衛所兵馬出征。對外的卷宗記載，乃是蒼梧劍派勾結邪祟，禍亂大荒，故而凌霄仙宗出兵討伐。可內裡真相，卻是凌霄子暗中授意，借宗門兵戈，剷除異己，為自己日後奪權掃清障礙。
衛靖遠身陷囹圄，罪名是私調衛所，謀逆犯上。天牢乃是凌霄仙宗最為森嚴的禁地，坐落於主峰西山腹的地脈之下，層層玄鐵壁壘，佈下鎖魂困神大陣。牢中每一間囚室，都有凌霄子的心腹值守，往來之人，一言一行皆會被記錄。尋常長老，若無天帝手諭，連靠近天牢外門都不可得。
道家有言：獄囚之口，乃是世間最難得的證。然牢獄之中，人心最易沉淪，或懼酷刑，或念宗族，或存僥倖，不肯吐露實情。欲得口供，不可一味威逼，亦不可空許虛妄，要明利害，曉禍福，更要安其本心。
蘇玄宸想要見衛靖遠，絕不能貿然登門。若是直接請求探視，必然會被凌霄子的耳目察覺，對方定會提前做好防備，或是對衛靖遠施以威逼，或是直接將人轉移，甚至暗中下毒手，毀掉這唯一的人證。
他需要一個堂堂正正、合乎宗門律典的由頭。
數日後，雲渺殿朝會。
蘇玄宸立於殿中，向天帝稟奏。
“啟稟宗主，崑崙墟二次准入已畢。如今各宗案卷、衛所調遣舊檔，尚有多處卷宗存疑。先前貪財、兵權兩位長老定罪，案卷之中諸多細節前後牴牾。按照凌霄仙宗律典，凡重案疑獄，客卿有核查卷宗之權。臣懇請前往天牢，核驗兩處舊案的原始筆錄，核對人犯供詞，以免冤屈沉埋，貽害宗門法度。”
此言一齣，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凌霄子端坐側席，眸光微凝。他心中瞬間便明白，蘇玄宸的目標，便是天牢之中的衛靖遠。可蘇玄宸所提，乃是宗門律法賦予客卿的權責，核查疑案卷宗，於公於理，無可駁斥。若是當場駁回，反倒會落得心虛畏查的口實，叫一眾中立長老心生猜忌。
天帝垂眸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是核查疑獄卷宗，便準你前往天牢。只是天牢重地，不得私相授受，不得私自與囚犯密談，一切核查，皆需牢中值守官吏在場。”
“臣遵旨。”蘇玄宸躬身應下。
天帝特意加上的約束，便是提防私下串供。凌霄子聞言，心中稍稍安定。有牢中官吏在側，蘇玄宸縱使見到衛靖遠，也難以私下套取口供。他暗自向身旁心腹遞去一道眼神，示意天牢之中務必嚴加看管，不得有半分疏漏。
朝會散後，蘇玄宸便持天帝手諭，動身前往西山天牢。
西山雲霧沉沉，山腹之內，不見日光。厚重的玄鐵城門，刻滿鎮囚符文，一道道玄色流光在壁壘上流轉，隔絕修士靈力，哪怕元嬰大能入內，一身修為也要被壓制大半。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黴溼與淡淡的苦澀藥味，是牢獄獨有的氣息。
天牢總管是凌霄子的嫡系，見到蘇玄宸手持宗主手諭，不敢怠慢，卻依舊處處設防。
“蘇客卿，宗主有令，核查案卷可以，但是會面囚徒，必須有我等官吏陪同，不可單獨相處。”
蘇玄宸神色淡然，點頭應允：“本客卿只是核驗舊檔，自然依循牢中規矩。”
一路穿過層層牢道。兩側囚室之中，傳來隱約的嘆息與低吟。犯人們或是被禁制封了修為，或是身受刑傷，蜷縮在冰冷石床之上。這裡關押的，有觸犯宗門律法的修士，有作亂的妖修，也有如今被定罪的朝中重臣。
越往地牢深處走，環境越是陰冷。地脈寒氣透過石壁滲透出來，連神魂都隱隱覺得冰寒。最深處的囚室，便是衛靖遠的居所。
這間囚室，不比普通囚牢簡陋，有石桌石凳，卻依舊被重重鎖魂陣法包裹。衛靖遠一身昔日的將袍早已破敗不堪，髮絲花白散亂，盤膝坐在石床之上。他修為被禁制鎖死，一身衛所大將的意氣，被牢獄磨去大半，可脊背依舊挺直，不曾有半分卑躬屈膝。
數月牢獄煎熬，受盡冷遇，他心中清楚，自己乃是凌霄子的一枚棄子。當年圍剿蒼梧劍派，是凌霄子暗中授意，借他之手行屠戮之事。事成之後，凌霄子要獨攬功績，又忌憚他手握衛所兵權，便羅織罪名，將他打入天牢，想要永絕後患。
可他心中尚有顧忌。自己一族上下，族人子弟盡數在凌霄仙宗轄下，若是全盤吐露真相，一旦事情敗露，整個衛氏一族，便會盡數遭到牽連。故而縱然受盡牢獄苦楚，面對牢中官吏的輪番逼問，他始終緘口不言，不肯吐露當年舊事的半分內情。
牢門的玄鐵鎖釦“咔噠”一聲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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