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陋巷破舊柴屋之內,蘇玄宸收功起身,周身精氣神圓滿凝實,境界根基如深潭磐石,歷經數月市井蟄伏打磨,再無半分虛浮動搖。推開門扉,巷間晨炊煙火撲面而來,沿街商販往來奔走,可於他眼底,每一縷市井喧鬧之下,皆纏繞著數不盡的窺探氣機。太清觀羅盤、青雲宗望氣玉、顧家追蹤蠱、碧水閣窺神符,如蛛網般鋪遍金陵街巷,自他出手破蝕魂陣、以道韻消融寒鐵鎖鏈、隨手化解萬千迷魂禁制之後,城中修仙圈層但凡有盛會、論道、比試之處,皆有人暗中等候,盼他現身展露手段,好從中窺測自身深淺,推演傳承根腳。
盛名即是羅網,出眾便是靶心,此乃紅塵修道第一重障。《道德經》有云,光而不耀,和光同塵。太上清靜經亦言,遣其外擾,斂其鋒芒,方得心神澄明。蘇玄宸心境早已洗練至從容無波,自知眼下境界穩固、底蘊漸厚,若再頻頻出手顯露通天本事,只會將自身推至全城修士目光焦點,各方勢力忌憚之心只會日重一日,屆時或拉攏誘以靈材道書,或設局困以殺陣邪祟,永無寧日。欲要減少緊盯窺探,首要之事便是主動規避一切惹人矚目的場合,藏起一身超凡手段,慢慢淡出修仙圈子的熱議中心。
三日前金陵萬寶樓傳下請柬,十日之後將舉辦十年一度的大型拍賣會,拍品之中藏上古秘境殘圖、失傳陣道圖譜、百年難遇的淬體靈髓,城中各宗修士、世家供奉盡數相約赴會。萬寶樓管事特意遣夥計尋至柴屋,攜上等靈茶與請柬登門,言辭懇切,言樓中諸位鑑寶修士皆聽聞蘇玄宸眼光卓絕,能一眼勘破法器符籙內裡氣機真偽,盼他到場測算拍品虛實,若肯應允,願以三枚上品靈石相酬。換作往日,他閒來無事或可移步一觀,如今卻只是溫和擺手,婉言推拒。
“多謝管事美意,在下久居市井,只喜尋常煙火,不識天材地寶深淺,恐誤了樓中鑑寶大事,此番盛會便不去叨擾了。”
那管事尚不死心,再三勸說,道全場修士皆盼一睹其測算秘術,蘇玄宸只是垂眸擦拭手中粗陶茶碗,不接話頭,只以巷間柴薪未拾、家中粗茶待煮為由推脫。管事見他心意已決,只得悵然攜請柬離去,回萬寶樓覆命之時,心底滿是詫異。訊息半日便傳遍城內仙門往來之地,不少修士議論紛紛,皆說那神秘散修性情愈發孤僻,這般難得一見的鑑寶盛會竟絲毫不動心。
蘇玄宸目送管事走遠,心中自有計較。拍賣會乃是金陵修仙者匯聚之所,樓內雅間、廊柱、樑柱夾層、觀禮席位之下,不知埋設多少探神、錄氣法器,但凡他開口點評一件寶物,一絲氣機流露,便會被無數人細細剖析推演。測算寶物看似小事,實則是將自身識海感知、道韻根基盡數展露於人前,平白落人把柄,徒增各方算計,避而不往,便是斷去一條引人注目的途徑。
除去萬寶樓拍賣盛會,城中太清觀廣場三日後亦要舉辦陣法比試大會,江南各宗門陣法師齊聚,以佈陣、破陣、識陣分高下。此前青雲宗陣道長老曾專程登門,邀蘇玄宸擔任評判,言說城中無人陣法造詣能出其右,只需登臺指點一二,便可贈予一卷上古北斗陣書。彼時城中暗流洶湧,無數眼線緊盯柴屋動靜,蘇玄宸依舊一口回絕,稱自身對陣法不過略懂皮毛,不敢妄自評判諸位陣道前輩,平日裡閉門只觀街巷草木,不涉仙門競技之事。
太清觀清玄道人聽聞回絕之言,獨坐望淮樓持羅盤推演良久,指尖捻動棗木符紙,緩緩與身側柳硯秋、顧嵩言道:“此人近來處處避嫌,拍賣不赴,陣比不臨,但凡能展露本事的場合一概推辭,分明是有意收斂鋒芒,不欲再做全城修士熱議的焦點。”
柳硯秋鋪開金陵仙流往來名錄,紙上密密麻麻記載近月城內所有仙門集會、論道、比試,凡有蘇玄宸現身記載之處寥寥無幾,相較數月前隨處可見其身影,已是天差地別:“往日但凡城中有邪祟作亂、禁制難解,他必順路出手化解,如今街巷偶有低階陰煞滋生,近在柴屋百步之內,他也只繞道而行,再不主動出手清掃,刻意藏起自身鎮邪破禁的能耐。”
顧嵩指尖叩擊桌面,顧家遍佈全城的眼線日日遞來密報,字字句句皆印證蘇玄宸藏鋒之舉:“前幾日城郊黑風谷傳出異動,傳言藏一處上古秘境入口,各大宗門修士相約前往預判秘境兇險、推演內部格局,不少人守在谷口等候,盼蘇玄宸到場以大道氣機測算秘境吉凶,他卻閉門不出整整兩日,直至一眾修士盡數散去,才獨自行至谷外淺灘靜坐片刻,轉瞬便折返陋巷,半分不摻和秘境預判之事。”
三人沉默片刻,心中滋味複雜。從前蘇玄宸屢屢展露超凡實力,滿城修士日夜議論,一舉一動皆能掀起仙門波瀾,玄陰教鋌而走險布蝕魂陣,碧水閣、雲渺宗頻頻派遣密探潛伏,皆是被他一身奪目本事引動貪念與忌憚。如今他主動規避所有高光場合,不鑑寶、不論陣、不測秘境,尋常時日只混跡販夫走卒之間,幫百姓劈柴擔水,坐河堤聽尋常百姓閒談,鮮少流露半分修士神通,城中關於他的熱議熱度,果真一日淡過一日。
蘇玄宸心中清楚,收斂鋒芒並非怯懦避禍,而是順應大道和光同塵之理。上古散修大能隱於市井,從不在仙門盛會逞能顯聖,便是知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他如今根基穩固,無需借展露本領求取機緣,反倒越是平淡無奇,越能消解各方勢力心中的戒備,減少源源不斷的試探與埋伏。
往日行走長街,但凡遇上修士因法器、陣法爭執不下,總會有人轉頭尋他分辨對錯,如今他但凡遠遠望見仙門修士扎堆論道,便即刻拐入狹窄側巷,繞遠路而行,絕不湊上前半步。秦淮河畫舫常有世家修士設宴論修行道途,絲竹仙樂相伴,過往他偶會駐足聽片刻,如今只遠遠避開河畔畫舫區域,只在尋常百姓擺攤的淺灘靜坐,身旁唯有賣草鞋老翁、糖畫小販、豆腐腦攤主一類凡俗之人,無半分修仙者氣息。
一日午後,兩名碧水閣弟子偽裝成遊學儒生,於朱雀大街攔住蘇玄宸去路,言辭懇切,言城郊隱仙崖近日天地氣機紊亂,疑似有秘境現世,閣中上下無人能推演內裡兇險,懇請蘇玄宸移步一觀,只需以道韻預判一二,願奉上千年溫玉為謝。蘇玄宸立於青石板路,身前身後皆是往來百姓,無數潛藏眼線暗中窺望,他面上依舊溫和淡然,緩緩搖頭。
“二位道友高看在下了,我不過一介閒散散人,不通望氣推演秘境之術,崖間氣機紊亂,或是地脈自然流轉,諸位大可自行探查,不必尋我。”
說罷側身避開二人,徑直走向街邊菜攤,挑揀幾株青菜,全然不將二人挽留之語放在心上。兩名碧水閣弟子相視無言,望著他布衣挑菜的尋常模樣,心底先前預設的驚天大能形象淡去大半,只得轉身離去,傳回分舵的訊息之中,亦添了一句其性情恬淡、不欲涉足仙門紛爭的評語。
城中玄陰教殘餘數人藏於廢棄老君廟殘垣之後,本打算借萬寶樓拍賣盛會佈下埋伏,待蘇玄宸到場測算寶物之時,發動多重蝕神殺陣,一舉奪其道基,聽聞他回絕請柬、絕不赴會,苦心籌備多日的圈套瞬間落空,只得另尋時機,城中針對他的陰毒算計,無形中暫緩幾分。
青雲宗原本打算借陣法比試大會設下鎖靈困天陣,以各宗陣法師論道為遮掩,伺機試探蘇玄宸真實戰力,見他連評判之職都不肯應允,連廣場都不曾踏足,亦只能將陣盤盡數收起,撤去廣場四周暗藏的修士人手,城中一層明面埋伏就此消解。
可蘇玄宸從未放鬆心神,規避焦點只是緩兵之計,並非徹底消弭各方提防。仙門圈子的熱議雖漸漸降溫,可暗處遍佈街巷的眼線從未盡數撤走,只是窺探的頻次、試探的力度相較以往輕了不少。往日每日數十道修士神識輪番鎖定自身,如今一日之中僅有寥寥數縷氣機遠遠掃過,不再如從前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日暮時分,蘇玄宸提著方才自菜攤購得的青菜,緩步走回城西陋巷柴屋。途經太清觀外牆,牆內數名年輕道童正議論三日後的陣法比試,言語間提及數月前蘇玄宸一人破去蝕魂大陣的舊事,可話音未落,便被身旁年長道人輕聲打斷,言說那位散修近來閉門避世,再不參與仙門諸事,不必多做談論。
這般細微變化,盡數落入蘇玄宸識海感知。他知曉自身淡出視野的算計已然初見成效,只是大道修行藏鋒亦需有度,不可一味消極避世,若日後邪祟禍及凡俗百姓,亦不能坐視不理,眼下只需守住本心,持續避開一切容易引人矚目之事,長久蟄伏於市井煙火之間,令各方勢力慢慢放下極致戒備,方能在金陵暗流之中,求得一段安穩沉澱底蘊的時光。
走入柴屋,放下青菜,掩上破舊木門,隔絕巷間喧囂。屋內殘舊桌椅,一捆乾柴,一盞粗陶油燈,無半分修士洞府的華貴氣象。蘇玄宸盤膝坐於稻草地榻,閉目吐納天地清氣,周身道韻斂入皮肉經脈,不洩一絲一毫。城外萬寶樓依舊燈火璀璨,各方修士已然備好行囊,只待十日之後拍賣會開啟;太清觀廣場陣旗林立,諸多陣法師日夜打磨陣法,只等比試之日登臺論道;城郊黑風谷依舊有修士駐守,苦苦等候能預判秘境的高人現身。
這一切萬眾矚目的仙門盛事,皆與柴屋之中的素衣散修再無干系。他主動褪去所有光環,避開萬眾聚焦的風口浪尖,甘願化作金陵市井之中毫不起眼的尋常過客,一點點從修仙圈層無休止的熱議之中抽身淡出。
滿城暗流未曾徹底消散,危機依舊潛伏於街巷暗處,可隨著他刻意收斂一身驚世本領,不再摻和鑑寶、論陣、預判秘境諸般惹人矚目之事,落在他身上的萬千目光,終究一日比一日稀薄,那些源源不斷的算計與試探,亦隨之緩緩放緩,為他厚積道基、從容周旋棋局,留出一段難得清靜的蟄伏光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