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渡口靈舟往來不絕,前番藉資源交割、外派差遣埋下數縷細微引線,已然令凌霄主峰三派猜忌叢生,內裡裂痕一日深過一日。蘇玄宸靜坐臨河柴房,翻遍連日線人遞來的回饋密報,心中已然看得通透:凌霄三派的權鬥糾葛,從來不是隔絕江南凡俗的空中樓閣,金陵一城豪門大族、地下黑市商賈、依附凌霄求生的附庸小宗門,早已與江南分部、仙山各派牢牢綁在同一張利益網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僅僅攪動凌霄仙門內部,格局終究侷限於白玉宮牆之內;唯有以整座金陵為棋盤,把城內凡世豪強、地下私市、邊緣附庸仙門全數牽入棋局,借各方盤根錯節的利害相互牽引,才能層層放大原本潛藏的矛盾,讓整片江南地界局勢纏繞交織、愈發錯綜複雜。待到各方勢力彼此牽制、自顧不暇之時,江南分部再難調動全城力量聯手遮掩貪墨罪證,凌霄老牌尊長派失去江南凡俗與附庸宗門的外力支撐,根基便會大幅鬆動,不必蘇玄宸親自動手征伐,各方暗流自會相互衝撞,消解圍剿蒼梧元兇的外圍屏障。
蘇玄宸依舊不改樵夫陳默的凡俗皮囊,白日負斧入山,借採薪採藥走遍金陵城外郊野、城內七十二坊,暗地摸清三方地方勢力的根基、訴求與軟肋,夜裡閉門點起豆油孤燈,以麻紙繪出金陵勢力脈絡圖,分作金陵本土豪門、漕運黑市私商、江南附庸小門三欄,一一梳理其與凌霄三派、江南分部的利益勾連,再順著每一條利害紐帶,順勢佈設牽引之法,全程不動一絲蒼梧木道氣機,只借凡世交易、民間訟事、小宗門資源供給這類尋常事由撬動局勢,不留半分人為挑撥的痕跡。
其一,金陵本土豪門大族,繫結江南分部與凌霄老牌尊長派
金陵城內共有七家傳承百年的凡世望族,坐擁城郊萬頃良田、城內臨街商行鋪面,世代與江南分部互通往來。當年玄庚長老為首的老牌尊長派坐穩江南礦脈開採權,便授意江南分部與七大豪門締結盟約:凡豪門替分部隱匿私運靈材、收納來歷不明的礦玉贓貨,每年便可分得靈礦一成收益,子弟可入凌霄外圍別院修習粗淺吐納法門,家族遇水旱災荒、官府訟事,皆由江南分部出面擺平。
七大豪門倚仗仙門勢力壟斷金陵糧米、綢緞、藥材三界生意,橫行市井多年,心中唯一所求,便是守住與江南分部的利益盟約,保住家族代代相傳的超然地位;最深忌憚的,便是凌霄少壯派清查江南賬冊、斬斷礦利輸送,一旦分部失勢,七大豪門失去仙門靠山,商行良田皆會被官府重新核驗清算,百年家業一朝傾覆。是以七大豪門向來死心塌地依附玄庚一脈,凡分部下達的隱秘差事,無有不從,時常出資資助長老府私修,暗中打壓質疑江南礦務的凡民與散修。
蘇玄宸尋到牽引這層紐帶的切口,借金陵夏秋糧米交割、藥材採買的凡俗商事順勢攪動。
他託付城內沿街賣柴、送水的底層線人,在商行茶肆、糧行歇腳之地,閒談時吐露幾樁確鑿實情:江南分部為填補私吞靈礦的虧空,暗中抬高供給七大豪門的靈材定價,往年約定的分利份額逐年縮減,且玄庚長老許諾贈予豪門子弟的凌霄修行名額,盡數被長老自家後輩頂替,豪門數年耗費重金供奉分部,所得回報卻逐年微薄。
這些話語皆有線人實地核對賬簿為憑,並非憑空捏造,順著茶肆人流傳入七大豪門管事耳中。豪門本就計較得失,聽聞自身付出與回報日漸失衡,心中對江南分部、凌霄老牌長老的不滿悄然滋生。蘇玄宸再借另一層凡俗渠道,將少壯派雲衍有意重整江南靈礦、廢除豪門專營特權,卻承諾公允補給凡世商行資源的細碎訊息,零星傳入各家家主耳畔。
一邊是逐年剋扣、許諾落空的老牌仙門勢力,一邊是傳出新政、兼顧凡商利益的少壯派,七大豪門內部當即生出分歧:年長家主固守舊約,不願輕易背棄江南分部;年輕一輩管事卻不願再白白損耗家族財力,暗中派人接觸雲衍麾下南下巡察的少壯修士,私下打探新礦務規制。豪門內部人心分裂,行事不再步調統一,往日合力替分部遮掩贓貨、打壓異議者的局面不復存在,江南分部在金陵凡世的根基,率先裂開一道寬縫。
蘇玄宸拿捏分寸,從不直接接觸任何豪門核心人物,所有訊息流轉只經市井走夫、茶坊夥計之口,七大豪門只當是商行之間流傳的生意閒話,只會將怨氣歸於江南分部與玄庚長老,斷無半分線索追溯至城西柴房。
其二,秦淮漕運黑市,遊走三派之間,逐利無恆定依附
金陵城西碼頭深處藏有一片地下黑市,由數十名漕運把頭、私鑄玉坊掌櫃、散修藥販聯手把持,常年走私凌霄管制靈材、凡世金銀、域外稀有草藥。黑市勢力無固定效忠派系,唯利是圖:向老牌尊長派兜售私鑄高階法器,換取江南礦脈的私運許可;為少壯派外派巡察修士提供隱秘行蹤線索,賺取豐厚靈石;又暗中收購三執法門下流出的廢棄卷宗殘片,轉手賣給各方打探情報的仙門子弟。江南分部更是黑市最大主顧,每年大量未入賬的礦玉,皆借黑市流轉至長老私庫。
黑市眾人心中只有一樁執念:賺取靈石金銀,絕不願單一派系獨掌江南靈脈,一旦某一派徹底壟斷礦務,黑市走私渠道便會被盡數封堵,斷了全城私商生路。這一份趨利自保之心,便是蘇玄宸順勢攪動的絕佳抓手。
他安排往來漕運的漁戶、碼頭搬運雜役,在黑市外圍酒鋪閒聊,分兩路放出不同細碎訊息,拉扯黑市與兩大派系的信任裂痕。
一路傳入黑市漕把頭耳中:玄庚長老察覺黑市時常向少壯派遞送巡察線索,已然授意江南分部日後封鎖私礦外運河道,斷絕黑市大半貨源,待宗主傳位大局落定,便聯合官府清剿整片秦淮黑市;
另一路傳入少壯派外派修士耳畔:黑市商販收了老牌長老鉅額靈石,暗中塗改礦運流水賬冊,隱匿分部私吞靈材的證據,假意遞送細碎情報,實則誤導巡察查案方向。
兩段訊息一放,黑市與老牌尊長派、少壯派之間的相互猜忌瞬間拉滿。黑市漕把頭懼怕玄庚秋後清剿,主動削減供給長老府的私鑄法器,不再承接分部贓貨轉運生意;雲衍麾下少壯修士認定黑市暗中通敵,不再花費靈石收購黑市情報,斷絕私市一條重要財路。
黑市兩頭生意同步受損,一眾商販怨氣橫生,既記恨玄庚欲斷絕貨源,亦不滿少壯派斬斷情報買賣,索性不再刻意偏袒任何一派,反倒主動將往日替分部轉運贓玉、長老私下交易的零碎流水單據,零散洩露給往來三執法殿的檔庫雜役。這些流水單據,恰好補充楚清涵手中江南貪墨的旁證,黑市為自保,無意間成為制衡老牌尊長派的一股暗流。
整片秦淮黑市原本是江南分部輸送贓物的隱秘通道,經此番順勢牽引,反倒化作洩露分部罪證的源頭,城內地下勢力暗流徹底打亂江南分部的資源轉運謀劃。
其三,依附凌霄的江南附庸小宗門,仰仗主峰資源供給求生
金陵周邊方圓百里,散落十餘座修為低微的附庸小門,多是傳承數百年的草木道、低階丹道小宗,無自有靈礦產出,全年修行所需靈草、淬體靈石,全靠凌霄主峰按年撥付,分配權盡數握在庫藏司老牌尊長派手中。玄庚一脈常年拿捏資源供給拿捏附庸宗門:但凡小門依附自家、為分部遮掩私礦行蹤,便足額撥付物資;若有小門親近少壯派或是中立三執法,即刻剋扣丹草、削減靈石供給,令全門修士修行滯澀。
一眾附庸小門實力孱弱,無力與主峰抗衡,只能隱忍聽命,心中卻積滿怨懟。蘇玄宸抓住資源分配這一要害,借每月向各小門輸送平價凡俗草藥的採藥散修,傳遞兩條細碎訊息。
第一,玄庚長老為籌備爭奪宗主之位,今年有意大幅削減所有附庸宗門靈材配額,省下物資用以鑄造私人大批護身法寶;
第二,少壯派雲衍已然草擬新規,若日後執掌庫藏司,將按各小門修士人數、道心品行均分靈材,不再以派系親疏剋扣供給。
訊息傳入各附庸小宗主耳中,長久積壓的不滿徹底爆發。往年被迫聽從分部調遣、替老牌長老遮掩私礦的小門,紛紛消極應付主峰下達的差事,不再主動前往礦場值守;有幾座偏近南疆的草木小道宗,素來修習生養木法,與蒼梧道韻隱隱相通,更是暗中派人聯絡楚清涵,將往年親眼所見分部私運礦玉、欺壓凡民的實情一一口述作證。
十餘座附庸小門原本是老牌尊長派安插在江南外圍的眼線屏障,經一番利害牽引,人心四散,再難統一排程,玄庚一脈借附庸小門掌控江南外圍地界的謀劃,就此大打折扣。
三股金陵本土勢力盡數牽動完畢,凡世豪門、地下黑市、邊緣附庸小門,各自因自身利益生出分歧,相互拉扯、彼此猜忌,又分別與凌霄三派勾連纏繞,整座金陵城內外局勢層層堆疊,變得盤根錯節、難分難解。江南分部失去城內各方勢力的全面支撐,處處掣肘,想要遮掩貪墨、打壓楚清涵的手段處處受阻;玄庚為首的老牌尊長派,在江南凡俗與附庸宗門之間的影響力大幅衰減,少壯派、中立幕僚派反倒收穫不少民間與小門的隱性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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