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12章 遙望仙宮 情緣釋然(1)

作者:燕恆秋·20小時前

暮色垂落金陵西山之巔,蘇玄宸暫卸樵夫扁擔,立在一處無雜樹遮擋的崖臺,抬首向西遠眺。層雲盡頭,一重金霞綿亙萬里,凌霄主峰玉宸殿仙宮樓宇隱在雲靄之內,飛簷覆霜、玉柱凝罡,便是百年前他與楚清涵初遇、互生情愫之地。往日每一回望見那片遙不可及的仙山金霧,心底總會翻湧糾纏不清的執念、憾恨與痴念,靈臺躁動,木道心神皆受牽動;可今日再抬眼遙望,胸中萬千纏擾盡數化開,只剩一片溫潤通透的淡然,看待與楚清涵那段塵封仙門舊事,終於勘破立場鴻溝,放下強求相守的執念,只把年少情分收作心底一抹溫柔念想,願天上人間,二人各守自身大道,歲歲安穩,不必強求同路。

道家《坐忘論》有言,凡有愛惡,皆是妄生,積妄不除,何以見道 。情一字,最易牽纏神魂,擾亂清靜本心,昔日蘇玄宸未曾勘破此關,百年歲月裡,總將楚清涵視作心底一道無解心結。年少居於蒼梧原,他尚是一脈少主,一身木道清潤,常赴凌霄主峰玉宸殿參與天地地脈會商,楚清涵乃是中立長老座下唯一親傳弟子,主修九霄清和仙法,心性溫軟,不似其餘凌霄修士那般輕鄙蒼梧木道,每每殿外廊下相逢,二人便立於階前閒話,論山川時序、草木生息、星象推演,彼此心意相通,暗生傾慕。彼時少年少女,不識仙門派系傾軋之酷烈,只覺情投意合,便暗自許下來日之約,以為待道業有成,便能拋開宗門之別,共守一處清淨靈川,不問權鬥紛爭。

那時的情意,如初嘗糯米酒釀,清淡清甜,心底滾燙,只看得見彼此相合的志趣,看不見橫亙二人之間、無從逾越的天塹鴻溝。楚清涵身屬凌霄玉宸殿正統門人,師門法度刻入神魂,需恪守仙門正邪之分,聽命殿中長老,以凌霄萬載規矩為先;蘇玄宸身負蒼梧一脈傳承,守后土生養之道,根基便與凌霄獨尊純陽的道統相悖。這份立場之別,初見時藏在仙宮流雲之下,不曾顯露分毫鋒芒,直到兩大派系長老暗中籌謀構陷蒼梧,羅織通魔重罪,一切溫存假象轟然碎裂。

禍事將起前夕,蘇玄宸察覺主峰暗流湧動,兩大長老暗中引魔息汙染蒼梧地脈,心中焦灼,尋得楚清涵,將自身推演所得的陰謀線索盡數相告,只求她從中斡旋,向其中立師尊陳情,暫緩清剿令旨,給蒼梧一脈自證清白的餘地。可楚清涵夾在師門法度與心上之人中間,進退兩難:一邊是養育自身、授業千年的凌霄仙門,殿中卷宗早已盡數篡改,滿殿長老皆言蒼梧乃是禍亂天地的邪魔道統,違逆眾議便是同罪;一邊是相知相惜的少年知己,知曉他所言句句屬實,卻無力撼動早已定下的殿中決斷。

那段時日,楚清涵終日心神煎熬,數次私遞隱晦符信,勸蘇玄宸暫且捨棄蒼梧傳承,歸入凌霄中立長老門下,以此避開滅門大禍。可蘇玄宸身負全脈萬千同門性命、上古建木傳承,怎能拋下一脈根骨,獨自苟活於凌霄仙宮?一人不肯背棄宗門,一人不能違逆師門,看似溫柔的情意之下,立場鴻溝越拉越寬,昔日廊下閒談的兩相歡喜,慢慢化作無聲隔閡。

蒼梧原屠脈之日,仙兵合圍古木山林,焚木仙火漫天翻卷,蘇玄宸獨戰數十元嬰修士,一路拼死突圍,途經凌霄邊界之時,遠遠望見楚清涵立在雲階之上,一身素白仙袍,被長老禁制鎖在原地,眼底含淚,卻不能踏出仙門半步,更不能出手相助。兩大長老早已算準她與蒼梧少主有情,提前以道基安危相脅,令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聯手打下誅仙淵,連一句辯解、一句相送都無從出口。墜落深淵的剎那,蘇玄宸餘光瞥見那道孤立雲階的白衣身影,心底愛恨糾纏,一半是憐惜她身不由己,一半是憾恨立場相隔,連一段尋常情意,都抵不過仙門權欲與法度桎梏。

此後數十年困於誅仙淵底,魔氣日夜啃噬神魂,每逢心神動盪,便會浮現凌霄仙宮廊下、雲階之上楚清涵的模樣,心底生出不甘執念:若她當初敢背棄師門,同自己遠走世外,蒼梧慘案是否便能規避?若凌霄法度不劃分正邪、不縱容派系爭權,二人是否便能守住當年約定?這份執念藏於心底,伴隨他衝破淵底禁制、化名樵夫蟄伏金陵,每一回遙遙望見凌霄仙山金霞,舊情憾恨便會翻湧,攪亂靈臺清靜,連推演天機、打磨劍道之時,都難免生出一絲心緒滯澀。

往日蘇玄宸總以為,釋然便是全然斬斷、再不記掛,或是心生怨懟、全然放下過往情分,可歷經百年蟄伏、看清仙門層層權鬥、認清自身昭雪蒼梧、匡扶公道的大道本心之後,今日立於西山崖臺遙望仙宮,方才悟透真正的釋然從不是絕情斷念,而是看清不可逾越的鴻溝,不再強求彼此同路,把年少歡喜妥帖收在心底,不執佔有,不生怨尤,只願對方各安其道。

他靜靜立在崖邊,晚風掀動粗布樵衫,望向千里之外雲霧繚繞的玉宸仙宮,靈臺之中緩緩覆盤當年與楚清涵相交始末,再無半分心潮起伏。楚清涵有她的道,身為凌霄中立長老弟子,身負師門期許,受萬載仙門法度束縛,當日不能相助、不能相隨,皆是身不由己,並非薄情負心;自己亦有自身不可推卸的宿命,蒼梧滅門沉冤待雪,殘存舊部需他庇護,上古木道傳承待他重振,不可能捨棄血脈同門,奔赴仙宮相守。二人所走大道從起點便已分歧,仙門與蒼梧,法度與蒼生,權規與公道,兩道截然相反的路途,縱有一時心意相投,終究難以並肩同行,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只是天命立場天然相隔,強求相守,反倒會令二人皆背棄自身本心,徒增無盡煎熬。

《劍來》有言,深情從不是道德綁架,我心有所喜是我的事,對方身不由己亦是對方的難處,不必因一己執念,苛責旁人進退兩難。蘇玄宸此刻心底便是這般通透心境,不再執著當年未成之約,不再妄想來日重逢相守,不再因當年雲階一別生出憾恨。那段年少仙宮相逢的情意,是塵緣之中一段溫潤饋贈,不必抹去,不必割捨,只需安放在心底一處柔軟角落,當作少年歲月裡一段乾淨無垢的念想,不牽動殺伐執念,不擾亂大道心神。

指尖輕捻身旁一株野生梧苗,溫潤木氣緩緩流轉,體內相融歸一的天機魔元道韻平和安穩,再無往日望見仙宮便生出的躁動。他推演楚清涵如今境遇,中立長老依舊被禁足思過崖,楚清涵守在玉宸殿側殿,一心鑽研九霄清和正法,閉門不問派系權鬥,避開兩大長老的紛爭漩渦,安穩修行,保全自身道基,無性命之憂,亦不必再夾在蒼梧與凌霄之間左右為難。得知她現下安穩度日,蘇玄宸心底只生出一縷淡淡寬慰,無佔有之慾,無重逢之盼,唯有一句遙遙心底祝願,願她永守仙宮清和道心,歲歲無災,修行順遂。

世間情愛萬千,有的大道同歸,可共赴山海;有的立場相隔,只可遙遙祝福,不必強求相伴。從前他困在情劫之中,總把兒女牽絆視作心頭不可或缺的歸宿,如今認清自身大道乃是洗刷百年沉冤、重振蒼梧、匡扶世間公道,知曉自身前路滿是刀兵算計、深淵險境,一身揹負萬千同門性命,本就不該牽累旁人,楚清涵居於凌霄仙宮,安穩清修,遠離江南風波、主峰權鬥,反而是最好的結局。

從前每一次遙望凌霄仙山,目光之中藏著期盼、委屈、憾恨多重雜緒,今日抬眼望去,只剩平和遠望,如同觀望一段久遠旁人舊事,冷暖自知,卻不再牽動自身悲喜。崖邊晚風漫卷山間草木,秦淮河水汽自山下升騰而上,襯得遠方仙宮金霞朦朧縹緲,看似近在雲間,實則相隔萬里鴻溝,一如他與楚清涵之間,一層仙門法度、一脈蒼梧宿命,便是永遠跨不過去的界限。

蘇玄宸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轉身看向山下金陵滿城煙火,渡口船帆、西山靈田、臨河柴院盡收眼底,此處是他蟄伏之地,是他收攏蒼梧舊部、搭建底層暗緣、制衡各方勢力的根基,是屬於他的紅塵道途;千里雲巔之上的玉宸仙宮,是楚清涵的修行歸宿,二人一隱紅塵,一居仙闕,各行其是,各守本心,不必相交,不必相見,各自安好,便是對當年那段情意最好的成全。

道家倡遣欲澄心,不是抹殺心底所有溫柔,而是不被情愛執念縛住道途 。他此刻已然遣去心中強求相見、相守相伴的妄念,唯獨留下一絲乾淨溫柔的念想,藏在靈臺僻靜之處,不擾推演,不擾劍道,不擾木德生道,更不會因這份過往牽絆,耽誤昭雪蒼梧、庇護舊部的大道前行。兒女情長不過塵緣一段,自身揹負的血海沉冤、一脈傳承、世間弱小公道,才是此生不可擱置的根本。

暮色漸漸沉落,凌霄仙宮的金霞慢慢隱入沉沉夜幕,天邊只剩一點微弱仙光,如同一段塵封舊事,淡去鋒芒,不再擾心。蘇玄宸拾起擱置崖臺的樵夫扁擔,肩頭重新擔起捆好的乾柴,緩步順著山道下山,步履沉穩,心底一片澄明無滯。

往後再望見那座遠在雲巔的凌霄仙宮,心中再無痴纏、憾恨、不甘種種雜念,唯有淡然遙望,心底默默祝一句仙闕故人歲歲平安。那段與楚清涵的年少情緣,徹底釋然通透,不再執著兒女牽絆,將溫柔念想收於心底,輕裝奔赴屬於自己的漫長大道,前路只為蒼梧萬千同門、世間受欺壓弱小而行,再無多餘情愛執念擾亂心神,一心篤定,一往無前。

山下秦淮燈火次第亮起,人間煙火溫軟,洗去遙望仙山帶來的淡淡悵然,一名尋常樵夫走在山間小徑,皮囊平凡,道心澄澈,放下仙宮舊情的枷鎖,從此心中再無情愛掛礙,只守一身木道、一柄藏鋒木劍、一全盤蟄伏籌謀,靜待昭雪沉冤、重振蒼梧的風雲時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