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24章 茶樓對弈 智謀較量(1)

作者:燕恆秋·7天前

自街口那場暗藏機鋒的偶遇閒談過後,藺玄機並未急於再度上前糾纏,而是耐著性子等候兩日,刻意選了一個細雨濛濛的陰雨天,再度現身臨河茶樓。江南春雨細密如絲,斜斜灑落在秦淮河面,盪開一圈圈細碎漣漪,水汽氤氳裹住兩岸青瓦飛簷,將金陵城的喧囂沖淡了大半,凌霄布在明處的眼線也因這綿密陰雨稍稍懈怠,只餘下零星暗樁隱於屋簷之下,倦怠地掃視來往行人,這般天氣,最宜閉門靜坐,也最適合卸下市井的嘈雜外殼,尋一處密閉雅間,做更深一層的心智較量。

蘇玄宸本就打算趁著雨天整理各地彙總而來的情報卷宗,照常如約來到這間臨河老茶樓,剛踏入大堂,便看見那一身月白粗布長衫的遊學文士,早已立於櫃檯之側等候,眉眼溫潤,手捧一壺剛沏好的雨前雀舌,見他進門,當即含笑上前,語氣依舊是恰到好處的生疏客套,不見急迫,亦無刻意的熟稔。

“前日街頭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城中其餘文人墨客,皆拘泥於風花雪月、山川辭藻,唯有兄臺眼界超脫塵俗,看透一城利害根由,今日陰雨鎖城,市井寂寥,索性尋一間僻靜雅室,煮茶對弈,閒談消磨時辰,不知兄臺可否賞光?”

這番邀約進退有度,不給人壓迫之感,若是婉言拒絕,反倒顯得心中有鬼,刻意迴避。蘇玄宸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心知這便是對方第二步的試探,從街頭的隨口攀談,進階到密閉空間裡的近距離博弈,棋局最能照見人心取捨,落子的緩急、取捨、攻防,皆是一個人內心格局與行事方略的縮影,藺玄機修習天機推演之道,必然深諳以棋觀心的門道。他微微頷首,應聲應允,腳步平穩,跟著茶樓夥計登上二樓內側的臨窗雅間。

雅間以竹簾隔擋,窗欞之外便是煙雨河道,屋內陳設樸素,一張老舊的梨木棋桌居中擺放,桌上早已備好一副雲子圍棋,黑子如墨凝玄霜,白子似玉映微光,棋盤紋路縱橫交錯,宛若天地之間的山川脈絡、界域藩籬,恰好暗合修仙界各方勢力割據的版圖。案上紫砂茶爐炭火微微,清泉沸滾,茶香嫋嫋升騰,隔絕了樓下街市的人聲,也隔絕了凌霄所有外放的神念探查,方寸小屋之內,只剩下兩位城府極深之人,即將以黑白二子為兵,以棋盤天地為世間仙門格局,開啟一場無聲的智謀對決。

藺玄機率先落座,伸手做出一個請先手的手勢,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雲子,開口之時,話語便已將棋局與天下大勢捆綁一處,從一開始就定下了試探的基調。

“俗世棋道,小者博弈輸贏,大者推演江山,這一方十九路棋盤,上應九天星軌,下照九州地界,如同如今這片修仙疆土,凌霄高居中腹天元之位,手握權柄,壓制四方旁支宗門,邊緣零散的棋子,便是散落世間的流亡修士、隱世道脈,兄臺執黑子,我執白子,落子之時,便可隨心模擬心中的治世之策。”

話音落罷,藺玄機捏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右上星位,這一手看似尋常守角,實則暗喻天機谷千百年來偏居世外、固守秘境,不踏入中原紛爭的處世之道,是在隱晦告知蘇玄宸,自身背後道脈向來中立旁觀,不偏幫任何大宗,也不輕易樹敵結仇,同時又在等待蘇玄宸的第一手落子,判斷他心中的攻守傾向,是急於進攻直搗黃龍,還是步步為營緩慢佈局,亦或是隱忍蟄伏,在外圍悄然紮根。

蘇玄宸垂眸凝視棋盤,心神悄然運轉早已刻入神魂的《通天算經》,此經脫胎於上古天數道典,兼具推演命理、勘破人心、預判謀劃之能,方才藺玄機每一句言語,每一個細微的指尖動作,乃至呼吸輕重、目光落點,盡數被通天算經拆解剖析,對方表層是遊學文士,內裡是執掌天機星象的谷主,此行所有目的,不過是探查自身身份、推敲底牌、權衡未來是否可以締結盟約,又或是將自己視作潛在的變數,提前加以制衡消除隱患,這些潛藏心底的盤算,在蘇玄宸眼中,已然通透如白紙。

他沒有急於落子強攻,執黑子穩穩落在外側偏僻的小目位,遠離棋盤正中象徵凌霄的天元,一手紮根邊角,穩守方寸,對應著自己此刻蟄伏金陵、收攏蒼梧舊部、不與凌霄正面硬碰硬的現狀,落子輕柔,卻根基厚重,看似退讓,實則每一步都在給自己預留後續騰挪的空間。

藺玄機抬眼一瞥,心中暗自沉吟,這一手落子,隱忍、審慎、厚積薄發,絕非年輕氣盛的修士所有的棋路,倒像是歷經滅門浩劫之後,收斂鋒芒,步步求生之人。他隨即落子夾擊,白子緩緩壓向黑子的邊角,模擬凌霄仙宗對外圍弱小勢力的蠶食打壓,言語輕緩,伴著茶水沸騰的細微聲響,再度佈設圈套。

“邊角之地,貧瘠狹小,縱使盡數佔據,終究難成大氣候,倒不如主動向中腹挺進,哪怕直面天元威勢,尚有一線爭奪話語權的機會,兄臺這般龜縮固守,就不怕被全盤封鎖,最終困死一隅嗎?”

這一問,既是棋道探討,更是心性拷問,想要逼迫蘇玄宸暴露內心的焦躁,或是展露急於復仇的執念,只要心緒稍有急躁,棋路便會出現破綻,心性的弱點便會被天機谷的推演之術捕捉。

蘇玄宸指尖捻著黑棋,懸在棋盤上空片刻,而後輕輕落下,在己方邊角外側佈下一道暗棋,看似毫無用處,實則埋下一道伏線,日後若是白子大舉入侵,這枚落子便可瞬間切斷對方後路,如同他在金陵城中暗中佈設的無數隱陣、情報暗線,平日裡沉寂無用,待到發難之時,便是致命枷鎖。

“天元威壓赫赫,根基盤根錯節,貿然直入,無異於以卵擊石。真正的棋局高手,從不會執著於一時的疆土得失,先固己身壁壘,再觀對手疏漏,待天元內部自身裂痕顯現,根基動搖之際,邊角蟄伏的棋子,方可順勢而起,蠶食瓦解。凌霄如今看似牢牢佔據中腹,可派系傾軋、私心內耗,早已讓它的內部生出朽壞,我守的不是方寸邊角,是等待時機的耐心。”

一席話,棋理即是世道,字字貼合他當下所有佈局,藺玄機聞言,指尖捏著的白子微微一頓,他本以為可以用言語擾亂對方心神,沒想到反被蘇玄宸一語道破凌霄仙宗的核心弊病,天機谷觀星臺早已觀測到凌霄氣運內裡的晦暗裂痕,只是外界極少有人能看得如此透徹。他不再多說廢話,專心落子,棋路陡然變得凌厲刁鑽,白子步步緊逼,設下多處劫爭,每一處劫爭,都對應著金陵城內各方勢力之間的利益陷阱,若是應對稍有差池,便會滿盤皆輸,用來考驗蘇玄宸臨場應變的推演功底。

雅間之內,細雨敲打著窗欞,沙沙作響,黑白棋子不斷落在棋盤之上,縱橫之間,逐漸勾勒出一副微縮的修仙界格局。藺玄機依仗天機谷世代傳承的星算棋道,預判蘇玄宸三到五步的常規走法,招招搶佔先機,封堵黑子向外擴張的所有通道,試圖將蘇玄宸的棋路侷限在極小的範圍之內,逼迫他做出取捨,捨棄區域性棋子保全大局,或是固執保全小利,最終全盤被動。

可蘇玄宸心中《通天算經》全速運轉,推演的從來不止三五步落子,而是整盤棋局至終的所有走向,藺玄機的每一處算計、每一個埋伏,在演算之下提前顯露出全貌。他時而棄掉數枚無關緊要的黑子,看似吃虧退讓,實則以此為誘餌,牽引白子進入預設的包圍圈,以區域性的小損失,換取全域性的戰略主動權;時而輕輕一點,便破解藺玄機精心佈置的連環劫,寥寥一子,便讓對方數步謀劃盡數作廢,棋路從容舒緩,不急不躁,看似被動防守,實則處處牽著白子的節奏。

藺玄機越落子,心中越是震撼,他自認推演術法冠絕世間隱道,可此刻在棋局之上,自己所有暗藏的心思、試探的目的、佈設的陷阱,全都會被蘇玄宸輕易看破,甚至對方還能順著自己的試探,反向揣摩天機谷的行事底線與立場傾向。他刻意在棋局中模擬打壓覆滅小型宗門的手段,影射當年蒼梧宗覆滅的經過,觀察蘇玄宸的落子手速,只見對方手腕平穩,雲子落盤之聲清脆沉穩,沒有半分顫抖,即便直面復刻的滅門棋局,依舊能夠保持絕對理智,取捨分明,愛恨藏於五臟六腑,不顯露於一舉一動,這般心境修為,早已遠超世間絕大多數修士。

“我聽聞多年前,有一處道統,本紮根靈脈寶地,棋勢鼎盛,一時風光無兩,卻驟然間全盤傾覆,棋子零落四散,兄臺覺得,那一盤棋的落敗,是落子之人過於大意,還是遭遇了天元位的刻意構陷?”藺玄機藉著棋局舊事,再度直指蒼梧一案,目光緊緊鎖在蘇玄宸的眉眼之上,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蘇玄宸抬手斟茶,沸水衝入白瓷茶杯,茶湯翻滾,一如他胸腔之中壓抑多年的冤屈,可面上依舊雲淡風輕,落子封堵住白子深入的通道,淡淡作答。

“落子疏漏,只會小損疆土,絕不會滿門覆滅。能讓一方鼎盛道統瞬間崩塌,必然是天元之上的執棋者,早已暗中勾結外圍棋子,設下天羅地網,偽造天災假象,抹去所有後手,刻意剪除一切生機。這般棋局,敗的不是棋藝,是人心險惡,是強權不擇手段的算計。”

話語平淡,卻字字沉重,藺玄機已然百分百確定,眼前的蘇玄宸,便是蒼梧覆滅之時,唯一墜入誅仙淵僥倖存活的少主王升,只是對方依舊不肯撕下偽裝,他也不願當場戳破,一旦挑明,二者之間僅剩的緩衝地帶便會徹底消失,後續結盟之事更無從談起。

棋局行至中後盤,黑白二子犬牙交錯,疆土劃分已然明晰,藺玄機攻勢窮盡,所有暗藏的機鋒、算計、試探全部被蘇玄宸從容化解,他的每一步謀劃,都被通天算經預判,攻守之間,二人手段近乎不分伯仲。藺玄機擅長以天象推演預判短期走勢,蘇玄宸卻以通天大道洞悉人心本源,看得更遠,更深,直抵所有佈局的最終目的。

待到最後收官之時,清點目數,二者差距微乎其微,不過一目之差,算不上絕對的輸贏,只能算作平手。藺玄機緩緩收回手,不再觸碰雲子,望著眼前縱橫交錯的棋盤,半晌默然,原本打算以棋局壓過對方,窺探短板,最終卻發現,這一場智謀較量,自己僅僅窺見了蘇玄宸冰山一角的底蘊,非但沒有摸清破綻,反倒被對方看透了天機谷中立觀望、想要擇良木而棲的真實想法。

蘇玄宸將手中黑子放回棋盒,指尖輕輕摩挲棋盤邊緣的紋路,抬眼看向藺玄機,語氣平和,點破對方心底最深的思慮,不再一味虛與委蛇:“先生連日遊走街巷,刻意偶遇,相約對弈,步步試探,無非是想要查清我的來歷,判斷我是否會擾亂世間氣運,考量天機谷是否應當與我產生交集,對嗎?”

一語道破,藺玄機臉上溫潤的文士笑意微微一滯,隨即釋然輕笑,褪去了表層所有偽裝的試探,周身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星道氣韻,悄然洩露分毫,不再刻意遮掩。雅間之外,春雨依舊淅瀝,凌霄的暗哨尚且懵懂不知,這間小小的茶樓雅室之中,一場以棋觀心、以謀較量的博弈已然落幕。

藺玄機知曉,眼前之人,城府、推演、心性、格局,皆有資格站在這盤天下大棋之上,成為可以合作的重要棋手,而非一枚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蘇玄宸也清楚,這位喬裝而來的天機谷谷主,並無惡意加害之心,只是身負觀測天地氣運的使命,行事審慎多慮,若是能夠將天機谷拉入己方陣營,日後對抗凌霄,便會多一張無可替代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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