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承上章水塢擒獲外圍細作一事,柴院密室之內燭火長明,桐油燈焰微微搖曳,將案上層層疊疊的卷宗映得明暗交錯。方才那名漕運底層眼線早已由影衛司帶去偏房暫押,錄下的供詞謄寫在半生熟的桑皮箋紙之上,墨跡尚新,每一字句皆如淬了寒鋒的木刃,直直剖開天機谷潛藏多年的潰爛創口。
蘇玄宸端坐木案東側,身下是蒼梧舊地運來的雲紋柏木坐榻,膝頭平放那捲推演萬事吉凶的《通天算經》,書頁間夾著數片卦爻靈葉,是先前推演中州疑點時留存下的道炁印記。他指尖輕捻一擷取自淵底的青蒼木枝,木枝自帶溫潤木道本源,緩緩流淌出淡青微光,掃過箋紙之上那行“直屬上峰為中州探微司主事柳硯舟”的字跡,微光驟然大熾,木枝表面生出細密裂紋,分明是卦道本源印證,此人便是牽繫凌霄與谷中暗線的核心奸徒。
藺玄機立在案側,一身素白道袍不染半分塵雜,袖中藏著天機谷代代相傳的辨靈玉尺,玉尺此刻通體泛出暗沉灰霧,那是沾染了魔域邪氣與凌霄邪修道炁的徵兆。他抬手鋪開一摞厚厚的傳訊玉符殘片,皆是影衛順著水塢密道搜出的證物,符紋之中交織著天機谷獨有的傳訊印記與凌霄仙宗內門專屬的凌霄雲紋,兩相纏繞,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柳硯舟入谷三十七載,當年是我親手收錄於中州分司,憐他孤苦無依,傾谷中望氣、傳訊之術相授,將中州整片地域的探微眼線盡數託付於他,靈材俸祿從不克扣半分,不曾想人心隔皮囊,竟為凌霄一點微薄好處,背叛谷中百年清名,牽連你我盟約大計。”藺玄機語聲低沉,無暴怒嘶吼,只藏著一層徹骨寒涼,如同深秋山澗凝起的薄冰,淡而刺骨。
蘇玄宸抬眼望向窗外金陵沉沉夜色,腦海中掠過蒼梧宗門覆滅那日漫天血火,無數師長同門倒在凌霄刀劍之下,心底翻湧的恨意被他強行壓下,只餘下一片冷靜通透的清明,緩緩開口,語聲沉厚,帶著淵底苦修數十載沉澱下的厚重:“修道之人,首重本心信義,宗門撫育、同盟託付皆是天大恩義,凌霄與你我乃是死仇,他明知蒼梧血海深仇,明知天機谷揹負百年汙名,依舊私通敵寇,洩露各處暗點、財庫、傳訊規制,此等人心,早已失了道徒根本,留之必成無窮後患。今日不除此患,他日更多谷中弟子被其蠱惑,屆時禍亂蔓延,再難收拾。”
藺玄機微微頷首,抬手叩擊案邊青銅雲鈴,鈴音清越,穿透層層木道禁制,片刻之後,四名身著玄色勁裝的影衛推門而入,躬身等候號令。
“傳令影衛司,即刻動身前往中州分司,拘拿主事柳硯舟,不可驚動中州其餘尋常眼線,不損毀分司卷宗賬簿,只帶人與他私藏的凌霄往來證物,連夜押回天機谷外斷雲崖。再傳玄陣司兩名資深陣法師隨行,沿途布鎖靈迷蹤陣,隔絕一切神識窺探,不可讓凌霄在外暗哨察覺分毫異動。”
影衛領命,接過刻有谷主專屬天機鎖紋的青銅令牌,轉身快步離去,院外隨即響起數道細微破空之聲,轉瞬消散在金陵街巷的煙雨之中。
二人靜坐密室等候,蘇玄宸伸手收攏案上那捲《通天算經》,指尖撫過書頁記載的上古道家訓誡,談及同盟信義、宗門法度的字句字字清晰。上古廣成子立教之時,定下門下戒律,叛道通敵者,不可姑息,非是嗜殺,只為守住道統根基,護得門下萬千無辜修行之人安穩。蘇玄宸修行木道,天生心懷好生之德,可歷經淵底絕境、蒼梧滅門慘劇,早已懂得慈悲需分物件,對奸邪姑息,便是對忠義之人殘忍。
藺玄機則著手清點柳硯舟多年留下的全部聯絡渠道,木盒之中分門別類存放著與凌霄各地分部對接的密信、特製傳訊玉蝶、暗語令牌、通商暗號,甚至有數十處天機谷隱秘商行的出入印鑑,皆是柳硯舟暗中交予凌霄眼線的憑證。藺玄機取出一盞引火靈燈,燈油取自蒼梧幽谷的焚邪靈木,但凡沾染邪祟、叛盟氣息之物遇之便會燃作青煙,不留半點殘渣。他將所有證物之外的聯絡信物盡數投入燈焰,淡青色火焰騰起,那些能連通凌霄的渠道,頃刻間化為縹緲煙氣,從此徹底斷絕,凌霄再無法藉著柳硯舟留下的門路窺探天機谷分毫動靜。
天光微亮之時,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響動,先前出發的影衛已然折返,兩名影衛左右押著一名面色灰敗的中年道人走入密室,正是中州分司主事柳硯舟。此人一身青灰道袍褶皺遍佈,髮髻散亂,道靴之上沾滿山野泥土,周身靈脈被影衛特製鎖靈鐵鏈封死,一身築基巔峰修為半點無法調動,垂著頭不敢抬頭對視二人,眼底藏著驚懼與一絲不甘。
柳硯舟被按跪於案前,藺玄機將一摞證物盡數推至他眼前,玉符、密信、沾著凌霄道炁的靈石散落一地,無需多問,所有罪證確鑿分明。柳硯舟嘴唇翕動數次,想要開口辯解,卻尋不出半分託詞,最終只頹然垂首,一聲不吭。
蘇玄宸冷眼觀之,並不多言審訊詰問,心中早已推演此人所作所為帶來的萬千禍事:若此番未曾藉著水塢細作順藤摸瓜揪出此人,不出三月,蒼梧散落舊部藏匿據點、江南金陵總據點、天下三十六處秘境財庫座標,盡數會經由柳硯舟之手送至凌霄仙主凌霄子案頭,屆時凌霄大軍傾巢而出,同盟根基瞬間傾覆,蒼梧翻案昭雪、天機谷洗刷汙名的願景,盡數化為泡影,無數依附二人的無辜弟子、尋常眼線皆會死於凌霄屠刀之下。
“不必多言辯解,罪證俱全,即刻動身,前往斷雲崖。”藺玄機揮了揮衣袖,影衛押起柳硯舟,一行眾人動身離開金陵柴院,乘坐玄陣司煉製的隱匿雲槎,雲槎外層覆蓋疊加木道紋路與天機推演陣紋,騰空之時無半分靈炁波動,凡元嬰之下修士,絕無可能察覺蹤跡。
斷雲崖坐落於天機谷主峰外側,四面環繞千層雲霧,崖邊生滿千年古松,崖底是萬丈深澗,澗水流淌先天清濁二氣,乃是天機谷代代處置叛谷之人的隱秘之地,尋常谷中弟子終生不得踏足此處。此刻崖前空地之上,早已提前召來四司主事、各州分司負責人,百餘人靜立松樹下,無人喧譁,山間只餘松濤陣陣,氣氛沉凝壓抑,連飛鳥都遠遠避開這片山崖。
雲槎緩緩落地,影衛押著柳硯舟行至崖臺正中,百餘名各司管事目光齊齊落在柳硯舟身上,驚詫、失望、心寒諸般情緒交織,不少曾受過柳硯舟提點的中州眼線主事,面露不忍,卻也知曉通敵叛盟乃是無可饒恕的大罪。
藺玄機緩步走上崖臺中央,一身素白道袍被山間清風拂動,聲音不高,卻藉著谷中天然傳聲陣紋,清晰傳入在場每一人耳中,字字鏗鏘,震徹人心:“今日召集諸位齊聚斷雲崖,只為處置中州探微司主事柳硯舟。此人入谷三十七載,受天機谷栽培撫育,執掌中州全境眼線脈絡,得蘇玄宸君同盟託付,卻貪圖凌霄仙宗許諾的高階靈脈、上品法器,私下與凌霄各地暗部互通密訊,洩露谷中秘境財庫、傳訊單線規制、蒼梧舊部藏身據點諸多核心秘事,險些傾覆你我同盟根基,置萬千谷中弟子於死地。所有往來密信、傳訊玉符、對接暗號一應證物,今日當眾公示,絕無半分冤屈。”
藺玄機抬手一揮,數十枚證物玉符懸浮半空,靈光舒展,將柳硯舟私通凌霄的往來訊息投影在崖間雲霧之上,一字一句,所有人盡收眼底。臺下眾人譁然,隨即又迅速歸於死寂,只剩下沉沉的失望。
蘇玄宸緊隨其後上前一步,周身淡青木道靈光緩緩鋪開,淵底修行磨礪出的沉穩氣度席捲全場,他目光掃過臺下各司管事,緩緩開口,言語之中藏著道家公允中正的道理,亦有歷經血海深仇的底線:“你我締結盟約之時,曾以天地道炁、心頭精血立下攻守密契,禍福與共,同心傾覆凌霄奸佞,重整修仙正道。同盟二字,信義為先,若無彼此信任,再周密的情報網、再豐厚的靈材資源、再強悍的陣道影衛,皆是空中樓閣。柳硯舟為外物利誘背棄盟約,私通死敵,今日在此處置,非是你我嗜殺,只為立規矩、正人心,護守在場每一位堅守本心之人。”
話音落罷,藺玄機抬手打出一道天機懲戒道印,印紋落於柳硯舟靈海之內,盡數廢去其一身修為,抹去他腦海之中所有天機谷傳訊暗語、各地據點座標,杜絕此人日後殘存記憶再為凌霄所用。隨後影衛依谷中上古戒律處置,了結此樁內患,崖間雲霧之上的證物投影緩緩消散,先前留存的所有柳硯舟專屬聯絡渠道,早已在金陵柴院盡數焚燬,世間再無半點通路可供凌霄窺探。
處置完畢,眾人依舊靜立崖前,無人散去,人人心中皆存震動,深知同盟法度絕非虛言。藺玄機知曉今日正是重塑四司規矩、震懾全域人心的最好時機,轉身與蘇玄宸對視一眼,二人心意相通,當即立於崖臺之上,當眾重新擬定四司全新禁令,字字鐫刻在青玉石簡之上,交由探微司信使謄抄千份,送往天下每一處州府分司、隱秘據點,令所有在外值守眼線、谷內修行弟子盡數誦讀熟記。
蘇玄宸取蒼梧千年古木煉製的木簡,指尖木炁化作刻刀,一字一句鐫刻新規,木簡紋路隨道炁流轉,自帶警示木韻:
其一,凡天機谷四司所有人員,無論主事、底層眼線、隨行影衛、陣法師、庫管,但凡私下與凌霄仙宗任何修士、外圍暗哨、附庸教派人員接觸,無論有無傳遞訊息,一律視作叛盟重罪,押至斷雲崖依律處置。
其二,任何人員不得以私怨、財利、修為資源為由,向外界洩露同盟情報、蒼梧舊部蹤跡、各地財庫秘境方位、單線傳訊規制,但凡私傳一字半句,廢除修為,永久逐出天機谷全域體系,終身不得踏足所有同盟據點半步。
其三,各州分司主事需每月核查麾下人手往來記錄、靈炁出行痕跡,每季度將卷宗密送金陵柴院,由蘇玄宸與藺玄機二人共同核驗,刻意隱瞞下屬通敵行徑者,與叛者同罪。
其四,若發現身邊同僚心生異念、暗中與凌霄勾連,主動上報、留存證據者,論大功,賞賜高階靈石、珍稀煉器藥材,可自主挑選各地秘境修行居所;知情不報、刻意包庇者,連坐問責,調離所有核心崗位,發配偏遠山野據點,永世不得執掌情報、財庫、陣道相關要務。
藺玄機則以天機谷先天玉簡復刻全部禁令,玉簡自帶辨識靈紋,任何據點不得私自篡改刪減條文,每一份送往各州的禁令文書,皆加蓋蒼梧木印與天機谷主雙重要契印記,缺一不可,杜絕分司主事擅自更改法度,徇私包庇心腹。
臺下百餘名各司管事靜靜聆聽,將每一條禁令牢牢記在心中,先前少數心中存有僥倖、暗中收受外界零碎好處之人,此刻後背盡數沁出冷汗,再不敢生出半分異心。經柳硯舟一事前車之鑑,所有人皆清楚,同盟法度鐵面無私,但凡觸碰底線,絕無半分寬恕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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