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谷主殿白玉階前,長風捲過古木繁枝,簌簌葉響落滿石砌臺基。
方才三十六處秘境的預警禁制盡數佈設落定,靈玉山河輿圖之上,三十六點星芒環繞銀紋,一張無聲的感應大網鋪展九州山海。後方儲資的安危,算是又多了一重牢靠依仗。可藺玄機手中捏著金陵送來的密箋,心神並未就此鬆弛。
周天星斗護得住天機谷洞天,預警符陣守得住秘境財儲,玄陣司築下層層壁壘,影衛司肅殺內奸餘黨,可盤散於天下各州的蒼梧殘脈,依舊懸著一樁莫大隱患。
昔日蒼梧遭凌霄傾覆,宗門土崩瓦解,門人死的死,散的散。蘇玄宸自淵底涅盤歸來之後,才慢慢尋訪收攏流落在山河之間的舊部。這些蒼梧舊部,有的遁入深山,開墾荒嶺,隱作山野樵農;有的混跡市井,行商坐賈,藏身於煙火鬧市;有的寄身別家仙門,屈居末位,忍辱潛伏。大大小小數十處藏點,星羅棋佈,散落在大江南北。
這些人,是蘇玄宸最切近的心腹,是日後翻案之時,可以振臂呼應的力量。可先前中州分司奸細事發,從其密室搜獲的卷宗碎片之中,便記有幾處蒼梧舊點的舊信物與接頭暗語。那奸細雖未握得全部名錄,卻已然窺得一部分舊有的聯絡法門。
舊信物、老暗號、舊時木印紋路,一旦落入凌霄之手,便是一把遞到敵手掌心的鑰匙。凌霄麾下密探,儘可仿造信物,背誦暗語,冒充己方之人,混入蒼梧藏點,離間人心,屠戮舊部,竊取謀劃。若是依舊沿用舊例,等同於把一眾顛沛流離方才尋得安身之地的蒼梧子弟,置於刀俎之下。
內亂之禍,除卻明面上持刀持劍的叛賊,更可怖的便是那些流通於口舌、器物之上的舊有憑據。一紙暗號一方印信,便可叫千里之外無數潛伏之人,陷入殺身之禍。
藺玄機轉身重回主殿,寒玉地磚承著天光,殿內靈玉山河輿圖靜靜陳列。他伸手,將輿圖微微側轉,玉圖邊角另外一片淡淡的褐色光點,緩緩浮現出來。這一批光點,不同於代表秘境的銀白星芒,微光黯淡,斂而不耀,便是天下各處蒼梧舊部的潛伏藏點。數十點微光,有的坐落於荒僻山谷,有的依附州縣城郭,星星點點,遍佈四方。
這些光點,並非天機谷原有存檔,乃是蘇玄宸親手燒錄其上。每一處光點背後,都是一個個揹負舊恨,隱忍求生的蒼梧故人。他們不曾居於洞天福地,沒有陣法護持,多是寄身凡俗山河之間,無堅城可守,無大陣相護,全憑信物暗號分辨敵我,一旦聯絡憑據洩露,便是滅頂之災。
藺玄機抬手,喚來殿外侍立的影衛,傳訊去往金陵柴院。此事關乎蒼梧全部殘脈,不能由天機谷單方面擅作決斷,需與蘇玄宸互通心意,定下方略。
金陵秦淮河畔,柴院深室。
蘇玄宸正坐在案前,案頭攤開諸多卷宗,指尖撫過一頁頁記載蒼梧舊部的簡牘。窗外秦淮河水緩緩流淌,畫舫笙歌隱隱隔著院牆飄來,市井繁華,與案上字裡行間的血淚,恍若兩重天地。收到天機谷傳來的玉符傳訊,靈機在掌心輕輕震顫,讀過訊息,蘇玄宸神色沉斂,指尖輕輕叩擊案沿。
蒼梧覆滅,歲月悠悠,活下來的這些舊部,個個皆是九死一生。有的親眷盡喪,孑然一身漂泊世間;有的隱姓埋名數十載,不敢展露半分修行修為;有的藏於市井,日日周旋,只求苟全性命,等待翻案之日。歷經萬般磨難存活下來,萬不能因為一套洩露出去的舊暗號,便叫他們白白送了性命。
他當即回傳玉符,將心中所想盡數遞往天機谷。廢棄全部舊有聯絡憑據,重鑄信物,重擬口傳暗語,重刻木印紋路,並且改定傳訊規制,每一處蒼梧藏點,只對接一名專屬天機信使,各處藏點之間,不許私自互通往來,斬斷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連鎖牽連。
訊息跨越千山,落迴天機谷主殿。
藺玄機閱罷回訊,與蘇玄宸所想全然相合。當即召來探微司主事,又遣人去往蒼梧三谷,調派熟知蒼梧舊部習俗的老人前來主殿議事。
不多時,探微司主事步入殿中。此人執掌天下眼線傳訊,通曉各州風土,熟稔接頭聯絡的諸般門道。緊隨其後,兩名自蒼梧三谷趕來的老者緩步入內。二人皆是蒼梧遺臣,當年宗門破滅之時僥倖逃出生天,鬢髮霜白,臉上刻滿風霜溝壑,身上不見半分仙家華飾,只著粗布麻衣,眼神之中藏著洗不去的沉鬱悲愴。
蒼梧昔日所用的信物,多是以蒼梧古木削成的木牌,刻著舊時宗門的花葉紋路;口傳暗號,取自蒼梧山中古謠,代代口耳相傳;往來印信,亦是舊年蒼梧木印。這些東西,刻著舊年故國記憶,於舊部心中,是念想,是歸處,可如今,卻已然變成招禍的禍根。
其中一名蒼梧老者望著玉圖之上那些黯淡光點,長長嘆息一聲,聲音沙啞:“那些木牌木印,是我們殘存之人心中一點念想。每逢見到,便彷彿重回蒼梧群山。可現如今,奸細洩密,凌霄密探四處搜捕,念想若是被敵人拿去仿造,便是害人的毒藥。該舍,便只得舍了。”
另一位老者垂落眼簾,指尖微微顫抖。割捨舊物,不是割捨仇恨,而是為了保全活著的人。
探微司主事拱手開口,道出其中難處:“數十處藏點散落四海,有的遠在南疆瘴地,有的處在北地苦寒邊塞。各處舊部,境遇各不相同。有的可以召至隱秘地點當面交接新信物,有的處境兇險,連輕易露面都做不到,只能暗中輾轉遞送。若是統一一套暗號信物,一旦再出現洩密,依舊會一損俱損。”
藺玄機立於玉圖之前,目光掃過那數十點微光,緩緩開口定下規制。
“舊有木牌信物、古謠暗號、舊版蒼梧木印紋路,盡數作廢,日後但凡有人持舊物前來接頭,一律視作敵探,不必理會。不為所有藏點設定一套通用憑據,每一處據點,單獨鑄專屬信物,單獨擬對口暗語,單獨鐫刻一方私用木印。一地一套,各不相同。”
這便是斷去大範圍互通的隱患。就算往後某一處藏點不幸敗露,那一地的暗號信物落入敵手,也只能禍害這一處據點,其餘各處,不會被株連牽累。
“再改信使法度。每一處蒼梧藏點,只分派一名專屬天機信使,專點專使。信使只認得自己負責的那一處據點,其餘蒼梧藏點身在何方,信使一概不知。信使按月往返,傳遞訊息物資。藏點之人,只認自己那一名信使,其餘任何人,哪怕手持別的據點信物,亦不得接納。各藏點之間,禁止私下遣人往來傳信,若是確有要事,訊息必須經由專屬信使中轉,直遞金陵或是天機谷,不得私自串聯。”
如此一來,便斬斷了舊部之間大範圍互通的通路。凌霄密探就算拿住一處據點,拷問出訊息,也只能得到這一地的情報,牽扯不到其餘藏點。
幾人聽罷,皆默然頷首,知曉這是亂世潛伏之下,不得已卻最為穩妥的法子。
接下來便是著手製備全套新的聯絡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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