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密道的工程尚在千丈岩層之下緩緩推進，巖壁刻紋之聲隱於厚土，不為世間所知。
金陵秦淮河畔，那一座柴扉低矮的小院，依舊日日堆疊薪柴。枯枝堆積如山，落葉鋪滿階前，尋常販柴人家的煙火，日日在此流轉。牆外長街之上，晨有早點蒸籠蒸騰白霧，暮有酒肆燈籠次第高懸，行人車馬往來不絕，販夫走卒笑語喧譁，滾滾紅塵，咫尺相隔。可這座小院的天井與地底，卻承載著蒼梧舊部與天機谷萬千弟子的生死安危。
自肅清中州內奸以來，明的屏障、暗的密道，一處接一處相繼落定。周天星斗大陣護住天機谷本谷，三十六處秘境佈設預警符陣，江南商棧增設夾層暗室，西山山野巖洞開闢應急退路，陣盤陣旗分貯四方，四域影衛劃界分守，凡俗村落佈下緩衝迷陣，三處財庫之間的地下轉運通道亦在開鑿。
一道道藩籬，一重又一重，如同織就一張巨網，將同盟大大小小的據點盡數籠護。
只是世間世事，從來沒有一勞永逸的安穩。
禁制再堅，密道再幽，陣材儲備再豐足，終究只能應對已然到來的禍亂。倘若只知被動防禦，敵至而後方才倉促應戰，終究落於後手。凌霄勢力根基深厚，門徒遍佈九州，麾下修士無數，搜捕清剿絕不會只有一波攻勢。今日躲過一劫，未必能避來日之禍；今年據點安然無恙，難保數載之後不會蹤跡洩露。
《道德經》有言，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真正的謀算，不在於禍事降臨之後奮力抵擋，而在於災兆尚未顯露之時，便預先洞悉苗頭，早早籌謀退路。
這一日，夜色沉沉，一輪素月懸於金陵城頭，清輝如水，灑遍千家萬戶。秦淮河上畫舫笙歌，隔著一重院牆，隱約飄入院中，絲竹婉轉，人間歡娛，與院內的沉肅思慮，恍若兩個天地。
天井之中撤去了石桌案几，清掃淨滿地枯葉。青石地面之上，鋪著兩張粗麻蒲團，一東一西，兩兩相對。蒲團材質粗樸，乃是山野老麻編織而成，並非仙家錦繡寶褥，一如探微司一貫藏鋒於俗的本心。
蘇玄宸與藺玄機二人，分坐蒲團之上。
連日來，蘇玄宸奔走於天機谷、蒼梧群山與金陵三地之間，查驗大陣，督導密道工事，一身青衫之上，尚殘留著山林的泥土與草木氣息。木道本源斂於體內，不見半分光華外洩，周身看上去便如同一個飽讀詩書的凡間士子，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深潭，藏盡山川風雲。
藺玄機一身玄色短褐，鬢邊微有亂髮，眼下青黑久久不曾褪去。自發覺細作，清查內患，再到釐定影衛規制，排程玄陣司陣師修築各處工事，他日日夜夜幾乎未曾安歇過一個完整夜晚。執掌探微司，執掌無數暗線生死，肩上擔子，重逾萬鈞。縱然修為精深，心神長久高度緊繃，也難免心神耗損。
天井四周，早已佈下斂聲隱息的小型陣紋。院牆之外，無論車馬喧囂，市井閒談，皆可傳入院內；而院中二人的一言一語，一絲靈機波動，半點也不會向外洩露半分。院外若是有過路修士神識無意掃過，所見不過便是一座冷落柴院，夜風搖動枯枝，再無別的異常。
蘇玄宸的膝頭，平放一卷古舊帛書，封皮早已泛黃朽軟，上面以古篆書寫四個大字——《通天算經》。
這部典籍，並非殺伐鬥法的神通，亦不是煉藥鑄器的方術，乃是天機谷世代相傳的推演卜算之學。脫胎於上古觀星之法，上察天星運轉，下觀地脈消長，中察人世人心變幻。世間卜筮之術，大致分為兩種，一種為佔一事之吉凶，一事一卦，見兆而知禍福；而《通天算經》卻不一樣，它不專問一事，而是推演大勢流轉，察時序消長，觀禍亂起滅之節點。
只是天道幽微，天機難測。世間從來沒有可以洞悉一切未來的術法。《通天算經》亦非能夠預知一切的神異法門。它算不出某一個人某一日的生死，算不出一戰之中誰勝誰敗，卻可以依託如今九州格局、凌霄行事的習慣、各處據點如今的虛實，推算出大勢流轉之下，禍亂最容易降臨的時序。
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天道有定數，亦有變數。人心便是世間最大變數。一念之差，便可扭轉禍福，改易吉凶。故而推演所得，僅僅只是“趨勢”，絕非板上釘釘的定局。若是執卦象為必然，死守推演結果不知變通，反而會被卦象所困，自取敗亡。這也是天機谷歷代先輩，反覆告誡後人的道理。
藺玄機抬手，自懷中取出一疊薄薄的素紙，紙張輕薄，上面密密麻麻，以極小的蠅頭小楷，記錄著天機谷如今全部大小據點。
大到蒼梧三谷、天機谷主峰、秦淮河柴院，小到江南各處水陸商棧後院暗室，金陵西山的山野巖洞，依附商行生存的城郊凡俗村落，分散各州的蒼梧舊部藏身之所，三十六處資源秘境，乃至四域影衛分設的幾十處駐點。每一處據點，都記下如今駐守人手多寡，物資儲備豐儉，地理位置的利弊，靈息遮掩的強弱，暗線聯絡的方式，一樁樁，一件件，盡數羅列紙上。
紙頁數量雖多，卻並無一份正本，僅此一份謄錄副本。推演結束之後，便要當場焚化，絕不留存，防止一旦文書落入敵手，便是滿盤皆輸。探微司行事，很多緊要卷宗，皆是記於人心，不重紙帛，便是怕一朝外洩，牽連無數性命。
藺玄機將這一疊素紙輕輕置於二人中間青石地面，夜風拂過，紙角微微顫動。
“谷主。”藺玄機聲音壓得極低，混著院外隱約傳來的秦淮絲竹，“如今明防暗備，大體已成。可凌霄行事，素來步步緊逼。他們手下巡守修士眾多，各州官府之中亦有其勢力滲透。今日我們佈下萬般禁制，可歲月流轉，時日一久，難保不會露出一星半點蛛絲馬跡。一處微小破綻，便足以引來一場搜捕。”
他伸出手掌，指尖點向紙上一處處據點名目，神色凝重：“我執掌探微司多年，見過太多潛伏的義士。有的據點十數年安然無恙，所有人皆以為可以長久安居，一朝無意間洩露一絲痕跡，頃刻之間便是覆巢之禍。亦有些據點，明明處處謹慎，卻恰逢敵方大舉清搜地界，無端捲入風波之中。人為之疏漏，尚可嚴加管束以求規避；可時序大勢裹挾而來的災劫，卻最難預料。”
江湖之中，無數舊事歷歷在目。往昔蒼梧一脈尚未潰敗之時，也曾有無數隱秘分舵，禁制嚴密，人手謹慎，卻遇上凌霄大舉清剿一州之地，縱使沒有自身洩露破綻，依舊被滔天兵禍席捲，化作焦土。前車之鑑，歷歷在心，不可不戒。
蘇玄宸微微閉目，指尖輕輕撫過《通天算經》泛黃的帛面，緩緩開口：“天道推演，不可迷信。卦象所示，只是大勢趨向，並非鐵定的結局。人心可變，行事可變，則禍福亦可隨之轉移。今日我二人同運此經，並非要窺探定數，只為算出未來十載之內，各處據點最容易暴露、最容易遭遇搜捕的時序節點。預知險時，便可提前為之，不等禍事臨門，便先行處置。”
話音落下，天井之中，周遭的風彷彿悄然一靜。
蘇玄宸緩緩抬起雙手，十指虛虛結出一套古樸印訣。這套印訣並非用來引動風雷水火，不見半分凌厲威勢，手勢舒緩柔和，效仿天上二十八星宿周天流轉之態。一絲極淡幾乎不可察覺的靈光，自他身軀之中緩緩升騰而起。這一縷靈光，便是推演天機所用的算光，若是修為淺薄之人見之，只會覺得眼前似有星子微光一閃，轉瞬便歸於無形。
藺玄機亦收斂心神，摒除心中雜念，拋開連日操勞帶來的疲憊。他雙掌於胸前相合，引動自身神魂識海之力，與蘇玄宸的算光彼此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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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之拒敵強將接直能不卻，警示以可雖陣符警預。口境秘上撞中之意無率機有會便，川大山名歷遍士修寶尋量大遣派，蹟古上訪尋四霄凌是若是但，現發被易不常尋，嶺峻山崇於藏本境秘，象兆出現下之演推。陣符警預設佈皆口，境秘源資六十三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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