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98章 密約重誓 同盟同心(1)

作者:燕恆秋·7天前

秋夜漸深,金陵城的萬家燈火次第熄去,唯有城頭幾處戍守的燈燭,在晚風裡搖搖晃晃,映著城頭斑駁的城磚。

方才柴院之中,財庫排程的章程已經謄錄完畢,同推演十年風波的隱患冊籍一併收妥,封入烏木密匣。天機谷千年積蓄,蒼梧一脈劫後殘存的靈材,已經依照療傷、佈陣、收買、修煉四類,藉著地下密道悄然分送四方隱秘庫藏。資用根基已然築牢,可器物財貨終究是身外之物,真正撐起這一盤大局的,還是一顆顆行走於塵世間的人心。

算計可謀一時,財貨可養一時,卻難抵歲月磨洗。往後十載風波迭起,有蟄伏隱忍的漫漫長夜,有主峰對峙的劍拔弩張,更有翻案之時浴血搏殺的險局。刀劍加身,威逼利誘,或是凌霄丟擲的功法靈材,或是生死關頭的絕境逼迫,樁樁件件,皆是叩問本心的試煉。口頭的相約終究單薄,人心隔於胸腹,利害擺在眼前之時,一念之差,便可傾覆無數心血。

蘇玄宸心中清楚,外在的規制可以定下條條框框,雙印合契的法度可以約束密令流轉,卻管束不住人心中隱秘的動搖。故而要尋一處遠離塵囂的清淨道場,召集同盟核心之人,對天地山河立一重重誓,以道心為證,以神魂為契,將攻守禍福的盟約深深烙進每一個人的本心。

金陵城郊三十里外,有一座荒廢已久的古觀。

古觀建於千年前,乃是上古方士結廬修道之所,後世幾經戰火,殿宇大半傾頹,院牆塌落大半,牆頭爬滿枯藤老蔓。觀外古柏參天,老樹枝幹虯曲,蒼勁的枝幹直刺沉沉夜幕,柏葉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此地遠離市井人煙,少有凡俗香客往來,亦不在凌霄巡查修士的常行路徑之上,最適合行這一場不為人知的盟誓大典。

這一夜月色清寒,一輪冷月懸於墨色天幕,清輝灑落滿地斷磚殘瓦。沒有鑼鼓禮樂,沒有香燭滿堂的盛大排場,唯有幾縷淡淡道香,自殘破的三清殿之中緩緩升騰而起。

蘇玄宸與藺玄機先行一步抵達古觀。二人一身素簡布衣,不披華美的道袍,不顯耀強橫修為,一如尋常奔走山河的修士。殿內神像塑像早已朽壞大半,泥塑的道尊面容剝落,塵埃落滿塑像肩頭,地上散落著斷裂的供桌殘木,瓦片碎礫遍地。

藺玄機抬手,指尖一縷星炁悠悠散開,並不催動殺伐大陣,只以星道本源輕輕拂過殿宇,掃去案臺之上厚厚的積塵。一方殘破的青石供臺顯露出來,檯面遍佈歲月侵蝕的裂紋,正是千年前古觀道人祭祀天地所用。蘇玄宸自袖中取出三炷蒼梧古柏所制的香,此香取自蒼梧舊地僅存的幾株古木,香菸氣韻清苦,燃之可上達九天,下通地只,最適合用來叩告山河鬼神。

不多時,一道道身影,藉著夜色掩護陸續趕來。

皆是同盟之中最核心的人物。

有劫後餘生的蒼梧殘存長老,老者鬢髮盡白,臉上刻滿歲月與苦難刻下的溝壑,當年蒼梧道統覆滅,他於屍山血海之中僥倖活下,眼睜睜看著同門師長、弟子盡數殉難,這麼多年隱於世間,忍辱偷生,只為等待一朝昭雪舊冤。老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口處還有當年兵戈劈砍留下的舊痕,每一道傷痕,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而後是天機四司的一眾主事。影衛司掌四方偵緝肅奸,探微司專司刺探主峰訊息,庫藏司總領天下財庫流轉,陣紋司執掌所有據點禁制密道。四人各擔一重干係,千萬條暗線、無數庫藏資用、萬千陣紋安危,盡數繫於他們肩頭。一路行來,見過太多世間險惡,也深知今日所立之誓,分量何其沉重。

眾人皆不攜隨從,各自卸去身上大部分護身法器,只留本心赴約。古觀之外,早已佈下數重隱匿幻陣,隔絕外人窺探,也鎖死殿內一切聲響,任憑殿中如何言語立誓,殿外十里之內,凡俗百姓、過路修士,皆聽不見半分動靜。古柏的枝葉在夜風裡搖晃,像是無聲的守望者。

眾人步入殘破三清殿,腳下踩到滿地碎瓦,發出細碎的輕響。無人言語,殿內氣氛沉肅,唯有殿角那三炷古柏香,火星明明滅滅,一縷縷青煙嫋嫋向上,盤旋繚繞,散入殿宇殘破的屋樑縫隙之間。

蘇玄宸走到青石供臺之前,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幕,望向朗朗月輪,望向腳下厚土。天地為證,山河為鑑,這一重盟約,不求神佛賜福,只求以自身道心起誓,無愧天地,無愧過往殉難的萬千同道。

“今日召集諸位來此,不為飲宴慶賀,不為封賞論功。”蘇玄宸聲音不高,在空曠殘破的殿宇之中緩緩迴盪,“我們自各處來,有的揹負道統覆滅之仇,有的不滿仙宗權奸禍亂世間,有的願為天下受欺壓的修士爭一份公道。我們布據點,築密道,積財庫,聯各方同道,推演十年風波,步步籌謀,一路行至今日。只是往後前路,絕非坦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的面龐,看見蒼梧長老眼底深埋的悲愴,看見四司主事眉宇間的堅毅,也看見眾人眼底深處,藏著對未來風波的幾分凝重。

“來日會有漫長蟄伏,日日如履薄冰。會有凌霄丟擲的厚利引誘,許以高階功法,無盡靈材,顯赫權位。會有身陷絕境之時,刀劍架於脖頸,以生死相逼,逼我們背棄同盟,出賣同道。也會有局勢困頓,久不見希望,人心倦怠,生出退縮避世之念。凡此種種,皆是劫難。”

“外在的法度可以約束行事,卻鎖不住人心之內的私念。今日於此,對天地山河立一重密約重誓。我等同盟中人,禍福同擔,榮辱與共。順境之時,不恃功而驕,不私吞庫藏資財;逆境之時,不畏懼刀兵禍亂,不為利誘所動,不為生死脅迫,絕不相互背棄,絕不洩露同盟秘事。”

話音落罷,殿中一片寂靜,只有香火噼啪輕響,殿外晚風穿過古柏,嗚嗚作響。

藺玄機邁步上前,一身淡青道衫,周身星炁緩緩流轉,承接自漫天星河的清輝落於供臺之上。“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誓約不是束縛人身的枷鎖,乃是我輩道心的自證。若是日後有人心念偏移,背棄今日之約,便是自毀道基,愧對山河,愧對那些為公道赴死的故人。今日立誓,非是脅迫任何人,諸位心中若有半分遲疑,此刻便可轉身離去,依舊可保自身平安,絕不加以追責。一旦隨眾人共立此誓,便是神魂落筆,再無回頭餘地。”

這番話說完,殿內眾人皆默然片刻。

蒼梧那位白髮長老,往前踏出一步,蒼老的腳步踏過滿地殘磚,發出沉悶聲響。老人渾濁的雙眼望向供臺上嫋嫋升起的香菸,想起當年蒼梧群山燃起的漫天烽火,想起同門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這麼多年苟活世間,所求不過便是為枉死的同道討一個公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枯瘦的手掌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老夫一身殘軀,本就是蒼梧劫後餘下的一縷殘魂。苟活至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今日願對天地立誓,禍福同擔,榮辱與共。縱是刀斧加身,靈材高官相誘,也絕不背棄同盟,絕不洩露半分秘辛。若違此誓,道心崩碎,神魂歸於塵土,再無相見故人之日。”

蒼老的聲音,在空蕩殿宇之內迴盪,字字沉重。話音落下,自老者神魂之中,升起一縷淡淡的蒼梧木道本源微光,悠悠飄起,融進那一縷香菸之中,這便是以神魂印證誓言,不是口頭虛言。

隨後,影衛司主事跨步而出。此人常年行走於黑暗山河之間,見過無數陰謀詭計,見過無數人為利益背叛同道,心中最明白背叛二字的重量。他神色肅穆,拱手對著天地一拜,高聲立下誓約,願共擔禍福,絕不背棄,一縷神魂微光升騰而起,匯入香菸。

探微司主事緊隨其後,他執掌萬千密探,手握無數人的生死秘辛,一旦變心,整個同盟的暗網便會盡數崩塌。他神色沉靜,字字擲地有聲,立下重誓,神魂印記隨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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