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歇棧外的喧囂漸漸散去,執法堂一行人裹挾滿身戾氣離去,可那股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依舊盤桓在坊市街巷之間,久久不曾消散。
圍觀的修士大半散去,卻依舊有不少人徘徊在客棧遠近,三三兩兩低聲議論方才那場對峙。有人歎服蘇玄宸算道推演之能,也有人暗自憂心,這位驟然出頭的青衫文士,待到大典開殿之日,怕是難逃凌霄殿的發難。那些混在人流之中的凌霄暗探,並未徹底退走,化作行商過客,遠遠盯著雲歇棧的院落,院落內外,一舉一動,皆被盡數傳報主峰。
院落之內,護陣靈光緩緩斂去,廊下的陣法師收回捏訣的手掌,袖袍之上,還殘留著方才抵擋鎮法印雷光灼燒過後的淡淡焦痕。方才千鈞一髮,若是沒有中立宗門長老出言攔阻,此刻眾人早已被押入凌霄刑獄,再無辯白的機會。
溫硯與青崖宗、落霞觀、白石谷一眾弟子,依舊立在院中,手中緊攥那捲鎏錦官方墟圖,劫後餘生的惶惑與悲憤交織在眉宇之間。方才執法長老顛倒黑白,將一切罪責推作修士自身淺薄,強詞奪理,在場眾人心中雖知事有蹊蹺,卻苦於拿不出無可辯駁的鐵證。肉眼所見的雙層刻印,終究可以被強權一口汙衊為幻術靈光,一旦登上凌霄主峰大殿,萬仙雲集的朝堂之上,若只有口頭推演,拿不出實打實的憑據,便很容易被凌霄子一黨反咬一口,扣下妖言惑眾的罪名。
藺玄機望著案上平鋪開來的那一卷官方墟圖,眉頭微蹙,緩緩開口:“坊市之中,萬千肉眼尚可分辨紙面疊刻。可到了主峰大殿,凌霄殿執掌殿內禁制,靈力幻術由他們一手掌控。若只憑這一紙卷軸,對方大可施展手段,抹除紙卷之上的後刻紋路,湮滅物證。到那時,口說無憑,我們百口莫辯。”
此言一齣,院中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修仙界之中,法寶符籙、紙卷玉冊,皆可被術法篡改消弭痕跡。九重凌霄大殿乃是凌霄子千年經營之地,殿中禁制萬千,想要暗中毀掉一卷圖譜,不過彈指之間。若是物證當庭被毀,所有的推演與控訴,都會化作一場居心叵測的構陷。
溫硯聞言,指尖死死攥住卷軸錦邊,指節泛白,滿心絕望:“難道無數同門枉死墟境,到頭來,竟連一份確鑿證據,都無法帶上大殿麼。”
蘇玄宸立於案前,垂眸凝視攤開的墟圖,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層層交錯的符紋。他心中早有思量,《通天算經》之中,除開推演天地地脈星象,尚有一門追源溯流的陣紋道法。世間修士出手刻符,無論如何刻意收斂氣息,自身道炁總會留下一絲獨屬於本人的印記。如同世人落筆寫字,自有筆鋒氣韻,萬般掩飾,亦難徹底抹去根由。尤其是執法長老奉凌霄子之命篡改圖譜之時,心中懷著殺伐算計,以自身道力強行覆刻符印,那一縷道炁烙印,便深深嵌進紙卷肌理,藏於紋路縫隙之間。尋常神識探查無從捕捉,唯有借木道陣器引動天地清炁,層層剝離紙頁靈韻,方能將那一縷隱秘印記,完完整整顯化於世間。
“物證不會就此湮滅。”蘇玄宸緩緩抬眼,目光沉靜,“紙卷可以損毀,可刻符之人留在紋路之中的道炁印記,不會輕易消散。天道留痕,做過之事,便必有跡可尋。”
說罷,他自懷中取出一件古樸木道陣器。此物乃是蒼梧舊物,一截自上古青檀古樹之上擷取的木芯,歷經千年月華浸潤,木紋盤旋如周天星斗,器身刻滿細密的回紋陣絡,名喚溯紋檀。蒼梧一脈以木土道為本,此寶不擅攻伐廝殺,唯獨擅長循著器物肌理,回溯其上發生過的術法痕跡,剝離層層靈韻,重現過往發生的景象。
檀木陣器入手溫潤,淡淡的木道清氣緩緩彌散開來。蘇玄宸將溯紋檀輕輕擱在圖譜卷軸的一側,指尖捻起一縷自身算道靈光,緩緩渡入木芯之內。
“天地萬物,皆留其跡。刻符有印,施術留炁,去偽存真,溯本還原。”
低聲唸誦的是蒼梧古老的溯源咒訣,並非殺伐法咒,而是取法山川草木記錄歲月的天然道理。世間老樹年輪記四時,山石岩層記滄海桑田,這一件溯紋檀,便是以器物之身,效仿天地造化。
靈光流轉之間,檀木之上萬千星紋盡數亮起,柔和的淡青色光暈如水波一般漫開,緩緩覆過整卷鎏錦圖譜。原本平鋪的紙卷,似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托起,懸浮於半空,紙頁肌理,一絲一毫,盡數展現在眾人眼前。
周遭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牢牢落在浮空的圖譜之上。
只見淡青靈光一寸寸滲透紙卷,將紙的纖維、墨的沉澱、符印的深淺層層剝開。最先浮現的,是千年前上古道門先輩留下的原始刻紋,筆意沉厚圓融,道韻中正平和,那是崑崙墟最初流傳下來的指引路徑。而後,一層帶著凜冽殺伐戾氣的符印,自紙卷的縫隙之中緩緩浮凸出來。這便是後來強行覆刻上去的篡改紋路,將原本的福地改作死地,把兇險煞地偽作靈泉勝境。
而在這一層殺伐符印的紋路最深處,一縷極淡、極冷的玄黑色道炁,如同墨滴落於清水之中,緩緩流淌顯現。那一縷道炁的特質,在場之人方才都親身領教過,正是方才在坊市之中,執法長老催動鎮法印之時,外洩出來的專屬刑獄道韻。
那是屬於執法長老獨有的修士印記。
修士的道炁,如同凡人的指紋,人人各不相同。修行刑獄雷霆法門之人,道炁之中自帶獄火肅殺之氣,絕無可能與旁人混淆。方才篡改圖譜之時,長老一心行事,只想著遮掩篡改痕跡,卻萬萬沒有料到,會有這般上古木道重寶,能夠穿透紙卷墨痕,把他刻符之時外洩的一縷道炁,完整留存下來。
溫硯望著那一縷飄蕩的玄黑道炁,身軀微微震顫,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此前只是看見紙面雙層刻印,知曉圖譜被動過手腳,可如今,連施術篡改之人的道炁印記,都活生生顯化在眼前。這便是鐵證,是無可辯駁的憑據。
藺玄機目光沉沉,開口說道:“此道炁,正是方才執法長老催動鎮法印時外洩的刑獄道韻。天下修士,道炁各有根骨,絕無雷同。有此印記留存,便可證實,這圖譜之上的致命偽線,正是此人親手覆刻。”
陣法師上前一步,仔細端詳靈光之中顯化的印記,點頭印證:“不錯。此道炁裹挾獄雷餘韻,與凌霄執法堂一脈的修行法門完全契合。尋常修士,根本修不出這般特質的道力。”
蘇玄宸抬手,指尖靈光再動,溯紋檀的陣紋繼續運轉。浮空的圖譜之上,不光顯露出道炁印記,更將當初刻符之時的片段景象,化作淡淡的光影,在靈光之中緩緩流轉。
光影並不清晰,沒有完整人像,卻能看見一雙握著符筆的蒼老手掌,一身玄色法袍的袍角,還有那一枚懸在手腕之間,赫赫有名的玄鐵鎮法印。筆鋒起落,一道道帶著殺局的符印,一層一層,重重疊疊,蓋過古卷原本的紋路。雖看不清面容,可那鎮法印的輪廓,所有凌霄殿修士都認得。
這便是以木道陣器回溯光陰殘跡,取的不是完整的過往幻象,而是器物之上留存下來的術法餘韻。不似幻術憑空捏造,乃是器物本身記錄下來的真實片段,任誰也無法汙衊為虛妄捏造。
“此寶顯化的,乃是器物自身留存的術法殘跡,並非我以神識編織的幻景。”蘇玄宸聲音清和,向院中眾人解釋,“若是到了凌霄大殿之上,我便以此檀木陣器當眾啟法,萬千宗門長老、四方隱士大能盡皆在場,人人皆可釋放自身神識,一同勘驗這份痕跡。萬千道神識一同核驗,便是凌霄殿的禁制,也無法顛倒篡改這般天地留下的實證。紙卷可以焚燬,可萬千修士一同見證過的道炁印記,便再也無法抹去。”
一旁三名暗衛神色動容。此前眾人心中尚且存有顧慮,擔憂物證被殿內勢力暗中銷燬,如今有了溯紋檀回溯而出的道炁殘印,局面便全然不同。到那萬仙齊聚的大殿,只要當眾開啟這件陣器,讓四方長老一同勘辨,便是凌霄子權傾一域,也無法當著天下修士的面,強行抹殺所有人共同見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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