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之內,那一張由蘇玄宸借《通天算經》推演而出的禦敵佈防圖,平鋪於案几之上。墨色線條縱橫交錯,三路魔兵來襲的節點、各處隘口兵力調配、伏兵所處,一一標記分明。七日之後便是魔潮總攻,時間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柄玄鐵重劍,分分秒秒都容不得半分虛耗。
楚清涵已經傳下密令,召集麾下數名信得過的核心將領入帳看過佈防推演,眾將見得魔域三路進攻的完整預判,無不心頭震動,隨即領命離去,分頭排程士卒,遷徙糧草,整飭甲戈。只是調兵易,佈陣難。
北境沿用千年的上古鎮魔邊防大陣,歷經連年魔兵鏖戰,早已傷痕累累。
當初道門古聖立八百里防線,以玄冥山的地脈為根基,引天地清和道炁,鑄就鎮魔巨陣,鎮封域外裂隙。奈何歲月輪轉,魔炁歲歲侵蝕,再加上凌霄子多年不予撥付陣材,諸多陣基朽壞,陣紋殘缺斑駁。有的地段僅餘空有其形的殘痕,只能勉強散出一絲微弱的祛魔靈光;有的烽燧的陣眼石,早已被魔焰灼燒得佈滿蛛網裂痕,一旦魔潮大舉襲來,怕是撐不過半個時辰便會徹底崩毀。
鎮北軍麾下亦有一批軍陣修士,常年戍守邊關,熟稔軍伍戰陣,擅長千軍協同、兵刃合擊,可於玄奧禁制、地脈流轉一道,終究根基淺薄。軍陣重殺伐衝鋒,卻少了護生、預警、消解戾氣的妙用。一旦魔兵衝至陣前,滔天魔戾席捲而來,戍邊士卒心神極易受魔炁蠱惑,輕則神魂昏聵,戰力大損,重則失了心智,倒戈相向。這便是鎮北軍長久以來的陣道短板。
帳外寒風捲雪,吹得營寨旗杆獵獵作響。蘇玄宸抬眼望向立於一側的雲衍。這位自天機谷而來的高階陣法師,行囊之中攜帶著自蒼梧帶出的木道陣材,皆是蒼梧幽谷獨有的靈木心核、古藤根鬚。
蒼梧木道,不同於世間尋常殺伐禁制。上古之時,蒼梧一脈承襲東方青木生髮之理,取五行木德生生不息之義。道家有言,“木主仁,主生,能化煞,能安魂”,不專以屠戮為上,講究以生機化戾氣,以草木靈韻安定神魂,禦敵而不濫殺,護生以守疆土,恰好能夠補足北境軍陣的缺憾。
“雲衍,事已至此,便勞你出手。”蘇玄宸聲音沉靜,“將蒼梧木道護生禁制,與鎮北軍原有邊防軍陣相融,不求一朝鑄就無上殺陣,只求層層聯動,一則預警魔氣異動,提前探知魔兵潛行;二則消解魔兵裹挾的兇戾,護住士卒神魂不被魔祟侵擾;三則借木德生機,稍稍滋養受魔毒侵蝕的地脈,穩住殘破陣基。”
雲衍微微躬身領命,灰佈道袍袖口滑落,露出掌心數枚溫潤的木核,皆是取自蒼梧千年古木的心髓,歷經秘法淬鍊,藏無窮生生之氣。
“先生放心。蒼梧木道禁制,本就不是獨來獨往的孤陣,最善依附山川地脈,與別家陣紋交織共生。只是北境苦寒,冰雪封凍,地脈大半被魔炁汙染,木德生機要在這片寒土紮根,要耗費大量靈材,更要順著舊陣的脈絡,不可強行推翻原有軍陣。若是貿然毀去舊陣,八百里防線會短暫失去屏障,魔兵便可趁虛而入。”
楚清涵在一旁聞言,心中亦是一喜,卻也生出幾分顧慮:“只是北境土地苦寒凍硬,常年風雪,草木難生。蒼梧木道倚仗生機靈韻,在這般冰寒魔土之上,真的可以鋪開大陣嗎?”
雲衍抬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指尖順著防線一路劃開,從東路碎冰峽,經中軍大營,向西直抵枯骨隘。
“大帥有所不知,木道並非只有繁花茂林才可為陣。古經有云,‘枯木之中藏生意,寒土之下有萌芽’。木德的生機,不在枝葉繁茂的表象,而在於靈核根鬚。我們不必在北境長出參天古木,只將古藤根鬚埋入地底,順著舊有鎮魔陣的陣眼,絲絲縷縷蔓延開去。以木核為陣眼,引青木生氣,纏裹住被魔炁腐蝕的陣基。舊軍陣主殺伐禦敵,木道禁制主預警、化煞、安神,兩套陣紋互相巢狀,互為表裡,便可層層聯動。”
楚清涵聞言,當即拍案定奪:“好!我即刻調撥一千名懂得陣術的軍卒,聽你調遣。大營庫房之中,還有歷年積攢下的少量靈石,盡數撥付於你。各處烽燧守將,全部聽你號令,但凡佈陣所需,軍中無有不允。”
當下,眾人便出了中軍大帳。
北境大地,白雪皚皚,寒風割人臉頰。雲衍便帶著數十名親信軍陣修士,還有那兩名天機谷影衛,奔赴八百里邊防各處要害隘口。蘇玄宸亦相伴同行,以算道之能,勘定地脈走向,避開魔氣最重的地脈裂隙,幫雲衍校準每一處陣眼的位置。
重布大陣,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第一道工序,便是勘察舊陣。
士卒鑿開厚厚的凍雪凍土,把深埋地下的上古鎮魔陣基一一挖開。只見許多陣基石料,內裡早已被漆黑魔炁侵蝕,如同頑毒深入骨髓,石紋之間不斷向外滲出陰冷的邪氣。若是直接將木道陣材安放上去,洶湧魔戾便會瞬間反噬,燒燬蒼梧靈木的生機。
雲衍便取出隨身攜帶的祛魔藥粉,先由軍陣修士催動軍伍靈力,滌盪陣基表層的魔穢。蘇玄宸則運轉算道,推算地脈之中魔氣流動的節點,指引眾人避開魔炁洶湧的脈絡,將蒼梧古藤的根鬚,一點點纏繞在殘存尚且完好的陣石之上。
那古藤根鬚看似柔韌,卻不懼冰雪嚴寒,一埋入凍土,便緩緩舒展,絲絲縷縷的青色微光自根鬚之上彌散開來。
每一處核心陣點,便埋下一枚蒼梧古木心核作為木道禁制的陣眼。木核埋入地底之後,並不向外生長枝葉,只在地底盤繞遊走,順著原先鎮魔大陣的脈絡,向東延伸至碎冰峽,向西抵達枯骨隘,中軍大營周遭更是佈下重重疊疊的多層木道網。
鎮北軍原有的軍陣,以將士靈力驅動,萬千士卒列陣之時,戈矛交擊,兵氣沖天,化作如山似海的殺伐光牆,直面魔兵的衝鋒。而蒼梧木道護生禁制,則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軍陣的內層。
兩套陣紋,一剛一柔,一殺一生,彼此勾連。
但凡有魔兵靠近防線,周身裹挾的滔天兇戾,一旦觸碰木道禁制,便會被青木生機層層消解,魔兵的戾氣會被削弱大半,魔祟蠱惑神魂的邪力,也會被木德靈光阻隔在外,守護陣內的戍邊將士心神清明,不至於被魔霧迷亂本心。
而預警之能,更是妙用無窮。
只要有一絲一縷的異樣魔炁悄悄滲透防線,哪怕是幽影麾下擅長隱匿潛行的暗影魔兵,掩藏身形於風雪、陰影、地下溶洞之中,木道根鬚感知到魔炁異動,對應位置的木核便會在地底發出震顫,地面之上,陣眼石便會浮起淡淡的青芒,遠近烽燧便可第一時間收到示警,不會叫敵人悄無聲息摸到眼皮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