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戰落幕，朔風依舊呼嘯，只是籠罩天地的沉沉魔雲已然散去大半。殘陽落於皚皚雪原，將一座座堡壘的城垛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紅。
三日血戰，血染邊關。鎮北軍雖大勝，可傷亡亦是不輕。城外曠野還在收拾屍骸，傷兵營帳燈火徹夜不熄，軍醫往來穿梭，救治負傷將士。中軍大帳之外，處處皆是戰後的煙火氣息：士卒們修補甲冑，打磨兵刃，炊事營的煙火嫋嫋升起，煮著驅寒的肉湯，犒勞浴血歸來的兵士。
捷報傳遍八百里防線，全軍上下歡聲不絕。可楚清涵心中，卻沒有全然的輕鬆。沙場得勝，不過是擋住魔域的兵鋒，凌霄子的冷眼、主峰的掣肘、蒼梧舊案的沉冤，件件都沉甸甸壓在心頭。
她遣人備下一席慶功小宴，不邀諸將，不召幕僚，也不用盛大的軍宴排場。只在中軍帥帳之內，設一張木案，擺上幾碟北境的山野珍饈，一壺陳年靈釀。沒有鼓樂，沒有親兵侍立，帳外只留兩名親衛遠遠守在帳門，嚴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屏退所有旁人。
暮色四合，風雪又起，帳外寒風嗚嗚作響，吹動帳幕的布簾。
蘇玄宸應召而來。
大戰三日，他日夜推演陣道，排程天機谷暗線，心神耗損極重。一身素色儒衫依舊，只是衣襬沾著塵土，袖口留有魔火灼燒的淺痕，眉宇間藏著幾分疲憊，卻依舊風骨清峻。踏入帥帳，見帳內並無一眾將領，只有楚清涵一人立於案前，心中便已然明瞭。
楚清涵已經卸去沉重的寒鐵重鎧，換一身玄色勁裝，長髮簡單束起，鬢邊幾縷碎髮被夜風拂動。連日鏖戰，她容顏依舊英挺，只是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連日不眠不休留下的倦色。案上擺著燻爐，一縷淡淡的松柏靈香緩緩升騰，沖淡帳內殘留的硝煙血氣。
“坐吧。”楚清涵抬手示意，聲音較之往日帥帳之中的軍令鏗鏘，柔和了許多。
蘇玄宸依言落座。
帳門被親兵輕輕合上，隔絕外面營中喧囂。帳外，巡營的金柝之聲遠遠傳來，夾雜著士卒低聲的談笑，那是劫後餘生的人間煙火。帳內，卻只剩下二人，安靜得能聽見爐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楚清涵提起酒壺，往兩隻玉杯之中傾入琥珀色的靈酒。酒液入杯，泛起細碎靈光，乃是北境所產的寒松釀，飲之可安神養氣，平復鏖戰後躁動的神魂。
“此番北境能夠轉危為安，擊潰魔兵，斬殺蚩魘，你的推演謀劃，居功至偉。”楚清涵舉起酒杯，目光望向蘇玄宸，“這一杯，敬你。”
蘇玄宸抬手舉杯，杯盞輕輕相碰，發出清脆一響。二人仰頭飲盡杯中酒，清冽的酒意入喉，驅散一身的寒涼與疲憊。
酒過數巡，帳內氣氛漸漸鬆弛。沙場的殺伐硝煙，慢慢淡去，只剩下舊日的往事，緩緩浮上心頭。
“想當年，我們少年之時，尚在蒼梧山下求學問道。”楚清涵望著杯中殘酒，眸光悠遠，似是墜入遙遠的回憶，“那時蒼梧山門鼎盛，滿山古木鬱郁蒼蒼，建木靈脈生生不息。我們一同在演武場練劍，一同翻閱道書，也曾在山巔看星河落滿群山。誰能料到，世事翻覆，一朝之間，山河變色。”
說起蒼梧，蘇玄宸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些深埋心底的記憶，被酒意勾起，如同塵封多年的古卷，緩緩展開。
昔日蒼梧，乃是世間數一數二的道派，以建木生機大道立派，門中弟子數千，桃李遍佈天下。少年時代的蘇玄宸，天資卓絕，心性沉穩；楚清涵亦是天資出眾，性情剛烈，二人相交莫逆，一同受教於蒼梧長老，共論大道，共習兵策。那時的歲月，平和安寧，哪裡會想到日後會有血海滔天的覆滅之禍。
“那時我總以為，大道綿長，歲月悠長，我輩修士當守正道，護世間蒼生。”蘇玄宸低聲嘆道，聲音帶著幾分悵然，“我不曾料到，人心之險惡，竟勝過魔域萬千魔祟。凌霄子暗中勾結各派野心之輩，構陷蒼梧，羅織滔天罪名，一夜之間，山門傾覆，同門喋血。昔日同席論道的師友，大半死於那場浩劫。”
一語落，帳內一時寂靜。
爐中松柏香嫋嫋浮動，帳外風雪呼嘯，彷彿在呼應這一段悲涼往事。
楚清涵的眼底泛起一層澀意。當年蒼梧覆滅，她尚在外歷練，聽聞噩耗之時，千里奔回，卻只看見一片熊熊火海，蒼梧山門化為焦土。昔日繁茂的古木盡數焚燬，遍地屍骸，昔日的家園，淪為人間煉獄。
“我記得，慘案發生之後，天下流言四起。”楚清涵緩緩開口，語氣沉重，“凌霄子對外宣稱，蒼梧私通魔域，覬覦天下道統，所以才舉派圍剿。世間大多數修士，都信了這套說辭。我雖心中存疑，可手中沒有半分證據，只能眼睜睜看著真相被掩埋。此後我輾轉漂泊，投效鎮北軍，鎮守這苦寒北境，日日與魔兵對峙。這些年，我一面要抵禦魔域侵襲，一面還要忍受凌霄子處處掣肘，剋扣軍備，暗中安插眼線。”
她抬眼看向蘇玄宸，目光之中，滿是唏噓：“而你，蒼梧覆滅之後，便如同人間蒸發。我四處打探你的訊息，卻杳無音信。我時常猜想，你是否已經殞命於那場浩劫之中。沒想到，你隱忍蟄伏，創立天機谷，在暗中苦苦籌謀，這麼多年，你過得定然萬分艱難。”
蘇玄宸緩緩飲下一杯酒，眸光望向帳外沉沉夜色。
“蒼梧覆滅之後，我僥倖逃生，身邊僅存寥寥幾名舊部。那時候凌霄子權勢滔天，遍佈天下耳目，若是公然現身，只會落得身死道消。我只能隱姓埋名，遁入荒山野嶺，尋得隱秘之地，建立天機谷。”
他緩緩訴說這些年漂泊隱忍的過往。為了保全殘存的蒼梧火種，他帶領舊部遊走於各個險絕秘境，九死一生蒐集道書、陣材，積蓄力量。要躲避凌霄子的追殺，要維繫谷中上下生存，要暗中佈下無數暗線，探查當年冤案的蛛絲馬跡。無數個寒夜，孤身一人對著殘卷古簡，心中揹負滿門血仇，卻不能有半分流露。
“這些年，我見過世間疾苦，見過魔禍荼毒百姓，也見過朝堂之上的權欲傾軋。我時時記著蒼梧的血海深仇，可我更明白，若是僅僅只為復仇，便會淪為被仇恨驅使的惡鬼。家國蒼生，亦是我輩修士不可捨棄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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