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魔窟崖口,魔霧如沸,自萬丈深淵之中滔滔翻湧而上。
灰黑的魔靄裹挾著絲絲縷縷破碎的仙光,在半空彼此碰撞,噼啪細碎的電光此起彼伏,明明無雨,卻有零星電火不斷墜落在黝黑崖石之上,灼得岩石滋滋冒煙,留下一片片熔融又冷凝的斑駁焦痕。周遭天地道則扭曲不定,碎石無故浮空懸轉,澗底暗流逆流盤旋,此地沒有外界天地的陰陽次序,唯有上古大戰遺留下來的靈魔二氣,無休止地糾纏廝鬥。
斷巖秘道所對應的隱秘巖洞,便半掩在滾滾魔霧之後。
視窗期尚餘一柱香不到,崖壁上四處遊走的仙魔陣紋較之別處已然收斂許多,卻絕非全無殺機。那不是人為排布、有跡可循的尋常大陣,而是天地浩劫之後自然演化而成的殘墟禁制。魔炁順著地脈裂隙流轉凝成黑紋,上古仙陣殘存的玉色紋路與之交錯纏繞,二者互相侵蝕,互相鎮壓,沒有固定陣眼,沒有完整陣譜,隨窟底魔源搏動、域外星子牽引、地脈潮汐而瞬息萬變。若是仗一身修為強行猛衝,兩股截然相悖的大道力量同時轟擊肉身,縱然是元嬰大能,也會頃刻間靈脈俱碎,化作崖邊一捧飛灰。
一行人止步於巖洞之外十餘丈,不敢再向前貿然踏進一步。
枯棘與另外兩名嚮導臉色凝重,駐足靠在一塊巨大崩巖之後。他們雖是熟稔荒澤地勢,卻從未真正靠近萬魔窟的禁制本體,只敢在外圍遠遠觀望。殘缺左臂的枯棘握緊獸骨探杖,目光盯著巖洞洞口不斷明滅流轉的黑白紋路,低聲道:“便是視窗期,也只是殺機稍稍斂伏,絕非平安坦途。往年有不少自持修為高強的魔酋修士,見魔霧稍弱便貿然闖入,最後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傳出,便被陣紋吞噬乾淨。”
阿禾將黑石簡牘緊緊抱在懷中,周身籠罩在老匠佈下的淡青色護陣光幕之內。少年目光望向那處幽暗洞口,洞口的魔霧時而向內倒卷,時而向外噴吐,陣紋忽明忽暗,變化全無定式,看得人眼目昏眩,神魂隱隱躁動。
石七橫劍守在眾人身側,周身氣息斂入骨髓,神識只敢固守周身數尺,不敢向外肆意鋪展。在這片道則錯亂之地,神識外放便是引火燒身,極易被紛亂的靈魔之力纏上,攪亂識海。他目光來回掃視四周崖壁上下,一邊提防禁制突發異動,一邊還要警戒暗處是否有毒影教暗哨尾隨至此。千里荒原一路潛行,雖未撞見大規模巡哨,可誰也不能保證,荒澤亂石之後,沒有潛藏盯梢的眼線。
“不可直闖。”老匠向前踏出兩步,自背後卸下那隻沉甸甸的獸皮陣匣。匣蓋緩緩掀開,裡面大小陣石、測紋玉盤、引氣銅針一應俱全,皆是天機谷耗費心血煉製,專用於探察險地禁制的器物。這位頂尖陣法師神色肅穆,鬢邊白髮被呼嘯魔風吹得散亂,“此陣仙魔混雜,一主凶煞,一主清肅,兩套道統互相攻伐,沒有恆定章法。硬闖便是自取滅亡,需先遠遠試探,摸透流轉節律,方能尋得潛入縫隙。”
說罷,他指尖輕輕一彈。
數枚細小的灰黑色引氣陣石,被一股柔和靈力託舉,悠悠向前飄出。陣石不攜半分攻擊威能,只做探察之用,如同幾隻無聲的飛蟲,緩緩向著巖洞洞口靠近。
就在探石距離洞口尚有七丈之時。
原本黯淡蟄伏的黑色魔紋驟然一亮,一道漆黑如墨的魔炁鞭影自崖壁裂隙驟然抽擊而出,沒有半點徵兆,速度快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砰的一聲悶響,那幾枚探察陣石瞬間被魔炁絞碎,化作漫天飛散的石屑,消融在翻滾的魔霧之中。
一擊過後,魔紋又迅速歸於黯淡,彷彿方才那致命一擊,從未發生過一般。
老匠眉頭緊緊皺起,低頭看向手中的測紋玉盤。玉盤之上,黑白兩道紋路瘋狂旋轉交錯,片刻之後才緩緩平復。
“魔陣觸發毫無預兆,時機飄忽不定。”老匠沉聲道,“方才那一下,是魔炁潮汐高漲一瞬引發的殺招,可下一瞬,說不準便是殘存仙陣發動清肅之光。兩套禁制交替發作,時而魔強仙弱,時而仙盛魔衰,二者消長,全無尋常陣法的迴圈定式。”
說完,他再換一套手段。指尖捻動數根纖細的引氣銅針,銅針細如髮絲,藉著魔風掩護,順著崖壁的岩石縫隙,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向洞口蔓延。銅針專門用來接引陣紋外洩的微弱道炁,不招惹禁制全力反撲,只擷取一絲絲逸散出來的力量波動,傳回玉盤之上。
可才剛剛靠近巖洞五丈範圍,巖洞內壁那幾縷淡玉色的仙陣殘紋驟然甦醒,一道瑩白清光橫掃而過,數根銅針頃刻間熔化成一灘銅水,順著岩石緩緩流淌滴落。
一魔一仙,輪番發難。
僅僅只是試探,便接連損毀兩批探察器物,連禁制的完整節律,都未曾捕捉到半分。
周遭魔風嗚咽,深淵底下傳來陣陣悶雷轟鳴,視窗期正在一分一秒流逝,每耽擱片刻,便向危機更近一步。一旦時辰耗盡,仙魔陣紋再度全面爆發封死洞口,眾人千里奔襲而來,便只能無功而返。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蘇玄宸身上。
蘇玄宸緩步上前,斗篷兜帽依舊壓著,將大半面容隱在陰影之下。他沒有取出強橫法寶,也不催動凌厲術法,只是將懷中那捲《通天算經》緩緩展開一角。泛黃古卷之上,密密麻麻寫滿算道古篆,淡淡溫潤的微光自書卷之間緩緩漾開,卻並不向外激盪,只收斂在他周身數尺之內。
“老匠,繼續放出輕量探器,不必求深入,只求擷取陣紋每一次起承轉合那一瞬間的道炁餘波。不必對抗,觸碰即退,將所有波動盡數傳回玉盤。”蘇玄宸聲音平穩,穿透呼嘯魔風,清晰傳入眾人耳中,“此陣看似變幻無常,實則受三樣東西牽引:窟底魔源的搏動、地脈潮汐起落,還有域外星子透過天穹暗紅靄幕灑落下來的微弱星力。萬千亂象之下,自有天道潛藏的節律,只是被仙魔衝突的亂象所遮掩。”
老匠聞言立刻會意,不再試圖去觸碰巖洞核心,只放出一批又一批輕薄的玉箔探片。玉箔極薄,遇攻擊便自行消融,不會激起禁制毀滅性的反噬,只求捕捉陣紋亮起、收斂那一瞬間外洩的力量。
一片片玉箔隨風飄向洞口,有的剛靠近便被魔炁撕碎,有的被仙光灼燒氣化,可每一次損毀之前,都會把那一瞬的靈魔波動傳回老匠手中的測紋玉盤。玉盤表面,黑白二色光紋飛速流轉,記下一次又一次禁制爆發、沉寂的資料。
蘇玄宸雙目微微閉合,神魂沉入《通天算經》的大道推演之中。
一縷極細微的算道意念鋪展開來,不去衝撞狂暴的陣殺之力,如同游魚潛於洪流,順著玉盤傳回的一道道力量訊息,在心神之內,不斷復刻巖洞洞口陣紋的每一次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