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孫女。謝蟬衣在心裡嘆氣。咱們各論各的吧。
門扉上無形的能量因為她的手而四散潰逃。
謝蟬衣推開了門。
映入眼簾的無邊黑暗中,一條條金屬欄杆從屋頂連線到地面,焊接出一個牢籠。室內的牆上凝結著冰霜,連同金屬桿、鎖鏈、全都覆蓋著一層堅硬的冰。
牢房內有一個人。
一個勉強有人形的人,比照片上衰老太多太多,滿頭白髮。她滿是皺紋的手背上也結著一層冰,她蹲在地上,用一塊炭筆在地上畫著什麼。
謝蟬衣這才看清,在她身後的三面牆壁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畫著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字痕。這些用煤炭碎渣寫出的字跡彼此覆蓋,被凍結在冰霜中,鋪天蓋地。
謝蟬衣確定她就是那個盤踞在雪原上的瘟疫惡靈,那個會讓人莫名其妙產生凍傷的來源……一個冰封了的詛咒。
“方教授。”她站在對方面前,“晚上好。”
一個簡單的寒暄,牢籠裡沉迷於自己世界的人卻有了反應,緩緩抬起頭。
旁邊的隊長愣住了,不自覺放下了抱著胳膊的手臂。
方教授抬起頭後,謝蟬衣才發現她不是完全蹲著的。她的身體已經因為惡靈能量的侵襲而變形,腿部關節彎曲,顯得非常矮小。
“你好。”方教授的吐字竟還清晰,“你?噢,你是……想收走我的命?再等等,再等一等,我記得那份約定,但我很快就要解決它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已經想到它是怎麼做到的了……”
“我沒想收走你的什麼東西。”
室內的寒冷對謝蟬衣來說不起作用,她環顧四周,看向牆壁上冰層內的字痕:“我是想問,方教授,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方教授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側影,“我接受了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饋贈,是一段知識。”
“知識……你用知識來理解的嗎?”謝蟬衣道,“編輯你的基因和生物構成,在每個細胞之中新增本世界之外的靈能。如果進行基因檢測的話,你已經失去了作為人類的身份,方教授。”
對方沒有一絲驚恐和後悔,她皺紋橫生的臉上依舊是一對熠熠的眼睛,這是謝蟬衣第一次看到這樣對自己的信念如此堅定的表情。
“我沒有改變。”她說,“我保持著我的信仰,堅持著我終其一生要完成的事業。……再等一等,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馬上就要完成了,我很快就可以用我此刻的力量,一次性同化它的疫病,讓這個世界掙脫它的擺佈。”
“同化。這個詞很精確。”謝蟬衣道,“教授,這代表著你的家園永遠不會再恢復如初了。要麼你輸了,成為屍橫遍野的死寂,要麼變成一片以你為中心的冰天雪地,整個世界,成為你一個人孤獨的空房間……你會在空房間裡永恆徘徊,直到你真正的瘋掉,直到你認清自己存在就是一段災難……到你徹底忘卻自己的信念,變得虛無到只有本能……為止。”
方教授很久都沒有再說話。
謝蟬衣看著她身上陳舊的研究服,上面也殘留著依稀的字樣,縫著“方敏”兩個字,這就是她的名字。
在越來越嚴酷的寒冷中,方敏突然抬起頭看向女兒,看著她那張有著刀疤的、故作兇狠的臉,在她眼睛裡,那還是一張圓圓的、孩子的臉。
她說:“有為,你出去吧,去吧,快去……我跟她聊一聊,這裡冷,你出去吧。”
原來方隊長叫方有為啊。謝蟬衣分心想。
隊長搓了下手,欲言又止,她也發現謝蟬衣絲毫沒被低溫影響,她的心中又燃起一股微弱的希望,只是她不說,就好像說了上天就不讓希望應驗一樣。
她緩緩地退了幾步,走出去,關上門。在門的旁邊靠著牆,把僵硬的手揣在懷裡,笨拙地再次點了煙。
這間牢房裡只剩下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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