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光陰一晃而過，當年圍在灶臺邊吃艾草糕的重孫，也成了家裡的長輩。曾經熱鬧的老屋幾經翻新，可院裡那片艾草，始終沒人捨得剷除，一到初夏，整片院落鋪滿深淺交錯的青綠色。
他膝下的小曾孫剛滿四歲，每次回到老宅，第一件事就是衝進艾草叢，小手揉搓葉片，聞著那股清冽香氣咯咯發笑。
午後乘涼，孩子窩在重孫懷裡，纏著要聽老一輩的故事。
他慢慢講起多年前那個午夜，突然亮起的手機、寫給逝去外婆的空白簡訊，還有最初那段讓人膽寒的相遇。孩童聽得入神，非但不怕，反倒仰起小臉問道：“太老外婆只是太想家裡人了是嗎？”
重孫輕輕點頭，伸手摘下一片艾草遞到孩子手中：“是啊，牽掛藏得太深，才會跨過陰陽相見。後來看見我們一代代安穩過日子，她便不再驚擾任何人，只藏在這些艾草裡陪著我們。”
又是一年清明，一大家人結伴上山。小小的孩子捧著自己採摘的野菊，踮著腳擺在石碑前，學著長輩的模樣輕聲問好。山風掠過，艾草的香氣順著山道漫上來，溫柔裹住所有人。
下山回到老宅，眾人分工忙碌，復刻代代相傳的艾草糕。揉麵、蒸制的手法，和當年外婆在世時分毫不差。蒸籠掀開的瞬間，清甜草木香填滿整間屋子，恍惚間，所有人都覺得屋裡多了一道溫和的身影，靜靜站在灶臺邊，看著滿堂兒孫。
夜裡，孩子們在從前我住過的臥房玩耍，枕頭邊依舊擺著曬乾的艾草包。半夜小傢伙忽然醒來，拉著父母的手，說夢裡有位穿藍布舊褂的老奶奶，帶著他在院子裡摘艾草，還分給他一塊軟糯的糕。
大人沒有詫異，只是溫柔安撫，他們早已明白，這是跨越幾代人的無聲相見。
城市發展越來越快，不少鄰村的老宅都拆了蓋新房，唯獨我們家這座小院，被後輩好好保留下來。每年春夏，都會有人專程回來打理艾草，修補老舊灶臺，守護著獨屬於家族的念想。
偶爾有外人路過，好奇滿院艾草的由來，家裡的長輩便會緩緩說起那段往事。從前驚悚的夜半異象，如今只剩溫柔，人們聽完總會感嘆，原來最深的思念，能打破生死的界限。
春去秋來，院裡的桃樹開了又落，艾草枯了又生。再也不會出現午夜亮起的手機，不會有憑空浮現的字跡，不會有陰冷的虛影。
外婆早已卸下所有執念，化作老宅的一草一木，山間的清風晨霧。
她不必再借著微光傾訴牽掛，不必隔著陰陽遙遙相望。子孫綿延，煙火常在，歲歲都有人記得她，年年都有艾草飄香。
每一次風吹動艾草叢沙沙作響，便是她無聲的回應。
愛意不受生死阻隔，思念能抵歲月漫長，這一縷艾草清香，會伴著家族，一代又一代，永遠延續下去。
艾草一年一枯榮，歲歲生根在老宅院前。我時常帶著孩子回去打理那片草叢，指尖撫過柔韌的莖葉，清淺香氣撲面而來，恍惚間好似外婆還站在不遠處，笑著教我分揀艾草，準備蒸糕。
從前總畏懼深夜手機裡那條沒能發出的簡訊，如今再翻看草稿箱裡簡短的字句，心底只剩柔軟。那是藏在心底無處訴說的想念，是我下意識想和外婆嘮嘮日常的本能。
孩子總追著我問太外婆的故事，我便坐在艾草叢旁緩緩講述，講她手作的點心，講她夏夜搖著蒲扇講的家常。風吹過草木沙沙作響，像是外婆安靜聽著我們的閒談。
生死從來不是徹底的別離，留存的草木、代代相傳的回憶，還有心底從未消散的惦念，都是故人留在世間的痕跡。草木長存，思念不絕，她會伴著年年新生的艾草，永遠留在我的歲月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