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指骨暴露之後,整片叩竹獄的邊界無休止向外擴張。
原本只侷限於後山竹海、荒村溪谷,短短三年,黑霧漫過整條環山高速,吞噬了外側三座小山丘,方圓十里之內草木盡數發黑,飛鳥走獸絕跡,連蚊蟲都不敢踏足這片死寂地界。山外地圖直接抹去整片區域,標註為地質險區,禁止任何人靠近,公路繞遠重修,舊道徹底廢棄,荒草瘋長掩蓋路面。
老守林人的怨魂愈發不受約束,手中半塊青石磨得發亮,每到子夜便領著大批舊魂衝出黑霧邊界,沿著廢棄老路緩步巡行。他們不再只引誘生人入林,而是將陰煞附在途經此地的物件上——丟棄的礦泉水瓶、生鏽鐵片、斷裂木枝,但凡沾染黑霧,都會藏著細碎叩聲,被不知情的路人撿走,短短幾日便神魂受損,不由自主向著深山徒步。
鄰鎮有個收廢品的老漢,在舊高速路邊撿到一塊光滑黑石,只覺得好看揣進布袋帶回家裡。當夜家中四面牆都響起沉悶的篤響,老漢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眼前鋪滿無邊黑竹,無數虛影圍著他遞來碎石。僅僅三日,他便趁著深夜獨自出走,一路走進黑霧深處,再也沒有音訊。
自此人世間多了一樁怪談:深山附近撿來的石頭萬萬不可帶回家,那是竹海陰靈遞來的索魂信物。
竹獄內部,阿貴的神智還在被逆煞一點點侵蝕。
他終日靜立竹亭石臺,握著另一半碎裂青石,敲擊竹柱的動作機械麻木,眼底僅存的一絲屬於活人的暖意徹底消散,純黑空洞的雙眸再無半分波瀾。偶爾老守林人帶著成群亡魂迴歸,兩道主魂遙遙相望,沒有怨懟,沒有交流,只有兩股厚重到窒息的孤寂與恨意在空中相撞,掀起翻湧黑霧,萬千翠竹齊齊震顫,億萬道叩竹聲陡然拔高,震得地底黑水不斷上湧。
那截血誓指骨被老守林人收在身側,指骨常年縈繞幽綠鬼火,只要骨節微微一動,整片叩竹獄的陰煞便暴漲三分。當年山洪被困三日三夜無人搭救的滔天委屈,盡數封存在這截枯骨之中,是整片竹海囚籠的根源枷鎖,只要骨不滅,輪迴便永無斷絕之日。
曾有云遊四方的高僧聽聞這片深山異狀,孤身跨越重重險地,抵達黑霧邊界。他身披袈裟,手持佛珠,誦唸超度經文,佛光短暫逼退身前數丈黑霧,可經文聲響傳入竹海,換來的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叩竹巨響,億萬亡魂的低語蓋過佛號,血指骨爆發出刺眼綠光,一道黑浪直接將高僧捲進竹獄。
不過一夜,竹亭外側的佇列裡多了一道身披殘破袈裟的虛影,手中握著一小塊碎石,跟著眾人同步叩擊翠竹。佛珠散落一地,浸泡在竹棺黑水之中,顆顆發黑,徹底失去渡化之力。
至此,世間再無任何人敢嘗試超度叩竹獄的亡魂。佛道法器踏入黑霧便會失效,符咒遇陰氣即刻碳化,沒有任何力量能破開這片自成一界的綠色囚牢。
阿貴身上發生了更詭異的變化。
無數新魂湧入竹獄之後,生人的執念源源不斷湧入他的神魂,他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周身纏繞無數細碎黑影,那些都是近些年被吸入此地的外來魂魄,依附在他身上,共享永無止境的敲竹之苦。
有時候,他敲擊竹柱的動作會錯亂,一下輕、一下重,腦海裡同時承載千百個人的遺憾、好奇、恐懼,無數混雜的情緒撕扯著他早已破碎的魂魄。偶爾停下動作,他會低頭看向自己泛青透明的雙手,彷彿在努力回想自己活著時的過往,可轉瞬滿山篤響灌入腦海,那一點模糊的記憶便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個刻入神魂的指令:敲竹,永不停歇。
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旱席捲群山,山外河水枯竭,唯獨叩竹獄內的青溪黑水源源不斷,竹棺水位只升不降。乾裂的土地延伸至黑霧邊界,可竹海之內的畸形黑竹依舊瘋長,竹節上的天然敲痕在乾旱之下愈發深邃,幽幽綠光順著刻痕流淌,滲透整片泥土。
旱災夜裡,數十名山下村民為尋水源,結伴誤入廢棄古道。他們口乾舌燥,滿心急切,完全沒留意四周越來越冷的氣溫,以及若有若無纏繞耳畔的叩石聲響。
等一行人望見漫山扭曲黑竹時,退路早已被濃稠黑霧封死。
老守林人帶著舊魂從黑霧中走出,手中血誓指骨綠光暴漲,無數細碎黑石凌空飛起,朝著數十名村民籠罩而去。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轉身狂奔,可腳下竹根破土而出,死死纏繞腳踝,拖拽著眾人往竹坪方向移動。
阿貴靜靜立在竹亭高處,冷眼俯瞰下方掙扎的生人,沒有出手阻攔,也沒有驅使陰靈加害。他只是抬手,青石重重撞上身旁巨竹。
篤。
一聲落定,所有掙扎哭喊驟然戛然而止。
片刻後,竹亭兩側的佇列又多出數十道單薄人影,各自握著碎石,融入連綿不絕的叩竹合奏。
天亮之後,山外村民發現尋水之人徹夜未歸,組織大隊人馬進山搜尋,只在黑霧邊界看見滿地深淺不一的拖拽痕跡,踏入半步便刺骨寒氣撲面而來,耳邊叩聲震得人腦仁劇痛,無人敢再往前一步,只能無功折返。
歲月無聲流轉,山外城鎮更迭,孩童一代代長大老去,叩竹獄的傳說只殘存在老人的口頭告誡裡,年輕一輩大多隻當是過時的山野故事。可總有不受敬畏、心生獵奇之人,想方設法繞開封鎖,奔赴這片十里黑霧籠罩的禁地。
每多一個闖入者,竹棺黑水便漲一分,血誓指骨的綠光便亮一分,一老一少兩道主魂的敲擊,便多一道陌生的節奏相伴。
大雪再度覆蓋群山之時,整片叩竹獄安靜得詭異。
老守林人靠著竹棺而立,手中半塊青石輕敲棺壁,血指骨靜靜擱在棺沿;阿貴獨自佇立竹亭頂端,碎裂青石起落平穩,周身依附萬千細碎亡魂虛影。
億萬道叩竹聲交織在一起,一重怨恨沉沉,一重孤寂冰冷,穿透厚重黑霧,遠遠飄向人間。
……篤……篤……篤
。囚同靈萬,守鎮魂雙,獄為竹翠,誓為骨
。終無,離無,渡無,休不聲叩夜永山深,常尋火煙歲歲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