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 夜半索食
白天的村子異常安靜。
秋日的日頭明明透亮，曬在屋簷、曬在田埂上，本該暖人，可陳小虎家的院子卻陰沉沉的，像被一塊無形的黑布死死罩住。
院裡的雞鴨全都縮在角落不敢動彈，連最聒噪的麻雀都繞著屋簷飛，不敢落下來。院門口的兩棵老梧桐，葉子無風自抖，簌簌往下落，落的不是黃葉，是帶著一點點灰黑黴斑的爛葉。
神婆蹲在炕邊，指尖輕輕拂過陳小虎的後背。
那一片黑青的鬼爪印，一夜之間擴大了整整一圈。
原本只是五道淺淺的印子，此刻已經爬滿他整個脊背，青黑髮紫，像有無數根細瘦的鬼手，死死扣進皮肉裡，往骨頭深處鑽。
“餓鬼記氣了。”
神婆聲音發啞，臉色難看至極，“它不是要你的命，它是要‘吃’你。昨夜天光逼退它，它怨氣更盛，今晚必然登門，不吸乾你的陽氣、啃碎你的三魂七魄，絕不罷休。”
陳小虎躺在床上，渾身滾燙，又冷得打顫。
他眼睛半睜半闔，瞳孔渙散，視線死死盯著漆黑的窗欞，嘴裡不停碎碎念：“餓……好餓……它好餓……”
旁人聽得頭皮發麻。
人被餓鬼纏久了，神魂會慢慢被同化，開始感知惡鬼的貪念，最後心智盡失，淪為惡鬼的餌食。
小虎娘聽得腿一軟，當場哭癱在地，抓著神婆的衣袖苦苦哀求，求她救命。
村裡聞訊趕來的村民圍了滿滿一院子，人人臉色凝重，沒人敢大聲說話。後山荒冢餓鬼百年不出，一旦現世，絕非死一個人那麼簡單，若是今晚鎮不住，餓鬼得食進階，日後整個村子都要淪為它的覓食之地。
神婆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餓鬼怕三樣東西，天光、活人血食、正氣香火。天光入夜便無，香火鎮不住百年怨魂，唯一能拖、能擋的，只有隔絕氣息。”
她立刻吩咐小虎家人，火速準備三樣東西。
第一，陳年糯米，鋪滿床頭四周，糯米鎮陰鎖魂，能暫時壓住餓鬼鎖定的生人氣息；
第二，家中所有菜刀、鐮刀、犁頭鐵器，全部一字排開放在門口，鐵器剛猛，能擋陰邪近身；
第三，熄滅全屋煙火，不露半點人氣燈火，全屋漆黑死寂，讓餓鬼找不到定位。
除此之外，神婆親手摺了七根桃木枝，用紅線纏緊，壓在陳小虎枕頭底下。
“今夜所有人不準在小虎屋裡出聲、不準點燈、不準開窗、不準落淚。”神婆再三叮囑，“淚水帶悲陰，最容易引鬼破門。只要熬到雞鳴，今夜劫數可過。”
眾人連連點頭，大氣不敢喘。
夕陽沉山，暮色極速吞噬整座山村。
天黑得比往日更快，烏雲再度壓頂，整片天空黑得像浸透了墨，連半點殘月星光都沒有。
入夜戌時，全村家家戶戶早早關燈閉戶，整個村子死寂一片，只剩秋風刮過樹梢的嗚咽聲。
小虎家屋內，漆黑一片，落針可聞。
糯米鋪地的淡淡米香，勉強壓著屋裡縈繞的陰冷死氣。所有人屏住呼吸，緊緊貼在牆角，心臟狂跳，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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