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驛帛沉冤》
蘇承的虛影淡如薄煙,立在朽匣之上,身形清瘦,一身早已褪色的古驛吏長衫,邊角彷彿還沾著千年前山道的塵土。他目光落向匣中那捲發脆泛黃的帛書,抬手虛引,帛紙輕輕舒展,上面墨字大半被泥水浸得模糊,依稀還能辨認當年的訴狀與證詞。
“我生於前朝山驛,專司山道傳信、護送過境文牒。”蘇承的聲音平緩悠遠,像山澗經年不歇的冷泉,“那年秋冬,山中匪患驟起,劫掠官倉、截殺信使。州府派人追查,匪首刻意偽造書信,仿我筆跡,誣陷我私通匪夥,暗中遞送情報。”
陳小虎靜靜聽著,掌心千魂契微微泛著淺淡灰光,幫他穩穩承接這份久遠的記憶碎片。箐溝裡的嬰魂、方才解脫咒縛的三具殘魂,全都安靜懸在灰霧裡,凝神聆聽這段塵封舊事。
陰陽先生垂眸細看帛書殘存字跡,輕聲插話:“若無實證,官府怎會倉促定罪?”
“匪首買通驛中雜役作偽證,又截走真正的密信,證據鏈看似齊全。”蘇承虛影微微震顫,藏著壓抑千年的委屈,“我幾番上書自辯,訴狀全都被扣下,遞不到州牧案前。堂上刑訊,皮肉受苦,依舊不肯屈認通匪罪名。可我清楚,一旦官府定案,會株連我遠在山外的家小;再者,定罪文書一齣,此地鄉民也會受牽連,遭官府苛查、連坐。”
他頓了頓,望向箐溝厚重淤泥,繼續訴說:
“我不願屈招畫押,更不願一腔冤憤化作凶煞,衝出驛館屠戮無辜百姓。恰逢山中隱匠懂陰地封魂古法,勸我尋一處陰柔卻不養凶煞的地界自封沉眠,待日後有緣人到來,辨清冤屈。我便選中這片棄嬰箐溝,求匠人打造槐木匣,以地陰淤泥鎖封自身,獨自沉入泥底。”
“此後千年,箐溝不斷有苦命嬰孩被遺棄,孤魂在此啼哭遊蕩。我本是蒙冤之魂,怨氣難消,卻不忍幼魂積怨成煞,便以自身微弱陰力,默默穩住這片地脈,壓住嬰怨戾氣,不讓陰禍蔓延下山驚擾村落。”
聽到此處,小虎心中悵然。
世人皆以為箐溝藏兇,卻不知這匣中古魂,蒙冤自困千年之餘,還默默守著一方山野孤魂。
陰陽先生指尖輕輕拂過帛書殘缺處,緩緩開口:“當年匪首後來如何,冤案終究沒能昭雪?”
“匪首不久之後遭鄰縣官軍圍剿,戰死山中,偽證、同黨盡數潰散。案子懸而不決,無人再重新核查舊案。”蘇承輕嘆,“人世更迭,朝代幾度更替,驛館毀了、舊檔消散,知道我冤情的人盡數歸於黃土。我便一直沉在泥匣,靜靜等候,一等便是千載。”
話音落,山間風靜,箐溝淤泥不再翻湧。
小虎抬眼看向蘇承:“你心願只是昭雪冤屈,洗去通匪汙名,對嗎?”
“正是。”蘇承微微頷首,虛影泛起微光,“我不求輪迴即刻投生,不求香火厚祭,只求立一方小碑,簡述此事,辨明清白。日後凡有人途經箐溝,能知我蘇承,未曾通匪,未曾負過山驛職責。待汙名洗清,執念消散,我自可安心入渡,奔赴輪迴。”
先生沉吟片刻,緩緩定下方案:“荒冢那邊已有荒冢記碑,我們可在箐溝旁另立一碑,名為《古驛蘇承辨冤碑》,帛書殘片妥善安置,藏於碑座之下,留作憑據。同時增設小祭臺,晨昏供清水素香,一併安撫此地嬰魂與三具剛解脫咒縛的殘魂,一同受渡。”
蘇承虛影微微躬身,古禮莊重:“若能如此,千年心結,便可放下。”
一旁怯生生的嬰魂虛影,慢慢靠近蘇承,小小的影子輕輕挨著他的長衫側邊。千年以來,一直是他默默護著這些無依孤魂,此刻聽聞沉冤有望,幼魂們也似替他歡喜。
事情商議已定,本以為只需擇吉日採石刻碑、設壇渡化。
可就在這時,小虎掌心千魂契驟然猛地一震,不是預警凶煞,而是來自後山荒冢、守碑的冢底遺魂傳來一道急促意念:
“山外官道,來了一隊持黑木牌的術士,循著方才邪修的氣息,正向箐溝趕來!他們是邪修同脈,要尋同伴、奪古魂!”
陰陽先生神色一凝,抬眼望向箐溝向外延伸的山道。
遠處林間,隱約傳來整齊卻陰冷的腳步聲,層層逼近。
方才落敗的邪修,不是孤身一人。
他背後,還有同門。
蘇承虛影神色一凜,淡淡古驛長衫下,沉寂千年的怨力悄然蓄起;箐溝嬰魂驚懼地靠攏過來,小虎掌心千魂契光華大放,荒冢千魂的共鳴,再度在虛空中緩緩甦醒。
“一波方平,一波又至。”先生握緊桃木短杖,沉聲開口,“他們人多,熟習拘魂邪術,不可大意。小虎,你守在碑匣與嬰魂一側,以千魂契護持;蘇承閣下,勞你穩住箐溝地脈陰力,我上前攔阻。”
。近越來越,影黑的上道山
。睫眉在迫然已,峙對一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