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天還沒亮，陳默就醒了。
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怎麼睡。
昨晚和徐光啟一起翻賬本，翻到後半夜，徐光啟實在撐不住，靠在椅背上睡著了。陳默讓人給他蓋了件裘皮大氅，自己繼續看。
天亮的時候，他面前攤著三本賬冊——松江府、湖州府、紹興府。
三個府的賬面數字和駱養性報上來的摸底數字，被他用硃筆寫在了一張大紙上，對比鮮明得刺眼。
松江府：賬面田畝數——兩百三十萬畝；實際田畝數——至少三百二十萬畝；差額——九十萬畝。
湖州府：賬面田畝數——一百八十萬畝；實際田畝數——兩百七十萬畝；差額——九十萬畝。
紹興府：賬面田畝數——兩百一十萬畝；實際田畝數——三百萬畝；差額——九十萬畝。
三個府，每個府都差出了將近一個縣的田產。
陳默盯著這些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
“陛下，”王承恩端著洗臉水進來，小心翼翼地試探，“該上早朝了。”
“今天不早朝。”陳默接過熱毛巾擦了把臉，“傳李起元來。就他一個人。”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戶部尚書李大人？”
“對。告訴他，朕要問戶部的事，讓他帶上天啟元年到三年，南直隸所有府州的田賦原始底冊。”
“原始底冊？”
“就是各府州縣報上來的原始資料，不是戶部彙總之後抄錄的那套。朕要最底層的那一套。”
王承恩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領命去了。
陳默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在想一個問題——李起元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
從履歷上看，李起元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天啟二年升任戶部尚書，在任三年。此人為官清廉，素有直名，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
但是，清廉和有能力，是兩回事。
一個人可以不貪，但不代表他能管好一個爛攤子。
一個人可以清廉，但不代表他有勇氣去揭開真相。
陳默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務服務中心的時候，遇到過很多這樣的基層幹部——人不錯，也不貪，但就是“不作為”。遇到問題繞道走，遇到矛盾往上交，遇到責任往外推。
這種人，不壞，但也不頂用。
問題是，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坐一個“不壞但不頂用”的人，比坐一個貪官更可怕。
貪官至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這種人，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李起元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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