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王城總督府的請柬送到鄭芝龍手中時，鑲銀邊在熱帶陽光下刺得人眼疼。
隨船通譯磕磕巴巴地念著西班牙文：“……為慶祝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陛下誕辰，誠摯邀請大明御海提督鄭芝龍閣下赴宴，共商雙邊貿易事宜。”
鄭芝虎一把搶過請柬就要撕：“鴻門宴！大哥，那佛郎機總督科奎拉出了名的笑面虎，當年設宴殺過十幾個蘇祿蘇丹的酋長！”
鄭芝龍卻摩挲著請柬上的火漆印——印紋是個舉劍的騎士，下方一行拉丁文“Plus Ultra”（超越極限）。他想起皇帝臨行前的密囑：“去馬尼拉，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片海的主人。但記住，先禮後兵。”
“備禮。”他最終說，“把‘聖安娜號’上繳獲的那箱呂宋雪茄帶上——用原盒。”
總督府宴會廳的穹頂掛著威尼斯水晶燈，牆上掛著描繪墨西哥銀礦的巨幅油畫。總督塞巴斯蒂安·科奎拉是個五十歲的安達盧西亞人，紅臉膛，卷鬚上抹著蠟。
“提督閣下！”他用生硬的閩南語歡迎，“久仰‘海上龍王’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非凡！”
鄭芝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廳內——二十名持戟衛兵站在陰影裡，腰間火繩槍的引火藥池都敞開著。他帶來的十名親兵被“禮貌”地請到偏廳，只允許鄭芝虎佩短刀隨行。
宴席是詭異的混合菜式：西班牙海鮮飯旁擺著閩南土筍凍，烤乳豬配著佛跳牆的瓦罐。酒過三巡，科奎拉舉杯：“為大明皇帝與西班牙國王的友誼——”
“且慢。”鄭芝龍放下銀叉，“總督大人，友誼靠的不是酒，是規矩。從今往後，呂宋至福建航線的華商，受大明皇家艦隊保護。護航旗費用，按船貨價值百分之三收取。”
翻譯結結巴巴譯完，席間幾名西班牙軍官臉色驟變。
科奎拉笑容不變：“很合理的提議。不過……提督可知，馬尼拉港去年關稅收入是多少？四十萬比索。若華商都買你們的旗，我們的損失誰來補？”
“那是你們的事。”鄭芝龍撕著麵包，“或者，你們可以選擇不讓華商出海——但那樣的話，馬尼拉的絲綢、瓷器、茶葉從哪裡來？墨西哥運來的白銀又買什麼？”
長桌盡頭，一名年輕西班牙上尉勐地站起：“黃皮猴子也配談條件？沒有我們，你們連美洲在哪裡都不知道！”
鄭芝龍沒看他，只盯著科奎拉：“總督，你的狗沒拴好。”
科奎拉臉色終於沉下來：“提督，西班牙王國在亞洲的權威不容挑戰。你的‘護航旗’可以賣，但只能在福建沿海——呂宋周邊五十里內，是我們的海域。”
“海域？”鄭芝龍笑了，從懷中掏出一卷海圖鋪在餐桌上，“這圖是你們西班牙王室地理院繪製的吧？上面可沒寫‘呂宋五十里’歸誰。”
他手指劃過臺灣位置：“這裡，熱蘭遮城，荷蘭人佔著。再往南，巴達維亞，荷蘭人老巢。你們西班牙人被荷蘭人擠得只剩呂宋這塊地，還跟我談海域？”
滿廳死寂。油畫的騎士像在牆上沉默地舉著劍。
科奎拉緩緩擦嘴：“提督是打定主意要撕破臉了？”
“不。”鄭芝龍起身，“是通知。”
他將銀盃往地上一摔——清脆的碎裂聲在石廳裡迴盪。
偏廳門被撞開，鄭芝虎帶著親兵衝進來，每人手中不是刀，而是……手銃！最新式的燧發短銃，從“聖安娜號”繳獲的，裝填速度比火繩槍快三倍。
二十名西班牙衛兵剛要舉槍，鄭芝虎已經帶人堵住所有射擊角度。
“現在，”鄭芝龍從懷中抽出早已擬好的文書，推到科奎拉麵前，“簽字。承認大明皇家艦隊在呂宋海域的護航權，承諾不再向華商徵收‘額外保護費’。作為回報，你們的商船過臺灣海峽時，掛我們的旗可免遭‘海盜’襲擊——當然，要交錢。”
科奎拉盯著文書上中西雙文條款，手在顫抖。最後，他蘸了蘸紅酒（找不到墨水），在末尾簽下花體名字。
“你會後悔的，鄭。”他用西班牙語低語，“這片海太大，你一個人吞不下。”
“我不是一個人。”鄭芝龍捲起文書，“我背後是大明皇帝，是三百艘戰船，是現在停在馬尼拉灣外的三艘‘探索級’——你們的新炮塔應該能看清，它們的炮窗比你們的船多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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