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二月十三日，卯時三刻。
朝會。
這份遼東急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浪頭幾乎掀翻皇極殿的金磚。
“工部監守自盜！請陛下嚴查！”
禮科給事中吳執御第一個出列，笏板舉過頭頂，聲音亢奮得幾乎破音。
“薩爾滸之役已過六年，陷敵之炮何以至今仍在瀋陽城頭？當日驗炮、調撥、押運諸官，縱無通敵之嫌，亦有失察之罪！”
話音未落，兵科給事中許譽卿便接上：
“不止工部！邊關鐵器走私，歷年不絕。若無內地商賈資敵，建州縱有天大本事，也鑄不出這四門紅衣炮！”
“臣附議！”又一人出列，“並請追查遼東邊將——炮在敵手六年，邊報從未提及，是何居心？”
彈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向御案。
工部、兵部、戶部、遼東經略衙門、山海關督師府……凡是與“火炮”二字沾邊的衙門，無一倖免。
被彈劾的官員跪了一地，汗透重衣。
工部尚書張問達已是七十三歲老人，跪在丹墀下，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一言不發。他沒法辯解——炮身上那行“萬曆四十六年工部驗訖”，是工部七十年來不曾更易的規制，白紙黑字，賴不掉。
兵部尚書崔景榮同樣無話可說。
薩爾滸戰敗後，兵部曾三次行文遼東，要求清點陷敵軍械數目，每一次遼東的回覆都是“正在核查”。核查了六年，核查出四門紅衣炮，正在瀋陽城頭。
戶部尚書錢春跪在工部、兵部兩位堂官身後，心裡卻在盤算另一筆賬。
——若追究當年調撥火炮的軍費來源，戶部的賬冊也未必乾淨。
皇極殿中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主角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他沒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言官，也沒有看跪了一地的尚書侍郎。
他只是望著殿外灰白的天光，像在等一個人。
辰時正，殿外傳來一聲通傳：
“孫承宗請見——”
殿中驟然安靜。
孫承宗。
天啟帝師，遼東經略，當年親筆簽署那批火炮調撥文書的當事人。
他被罷職歸鄉已三年，朝中無人不知他是因與魏忠賢齟齬而去。可此刻他出現在皇極殿門口，一身布衣，滿頭白髮，像一根從遼東風雪裡拔出來的、已經枯朽卻仍未折斷的老旗杆。
他走進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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