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兵的旨意最終沒有發出去。
不是陳默改了主意，而是駱養性跪在乾清宮門口，磕了三個響頭，說了一句話：“陛下，若現在調兵，江南士紳會說您以兵威脅迫清丈，天下讀書人的筆，能殺人。”
陳默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養性，你什麼時候學會替朕考慮輿論了？”
“臣不是替陛下考慮，”駱養性的額頭貼在地上，“臣是替那些錦衣衛的兄弟考慮。若背上‘鷹犬’的罵名，他們不怕。但若背上‘助紂為虐’的罵名，他們怕連累陛下。”
陳默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中。
“行，不調兵。”他拿起案上一張紙，上面是他昨晚畫的草圖，“那朕換個法子——把錦衣衛變成土地測繪隊。”
駱養性抬起頭，一臉茫然。
“你看看這個。”陳默把那張紙遞過去。
紙上畫著一種奇怪的“量尺”——不是普通的木尺，而是一種可以摺疊、可以伸縮、帶有刻度的金屬長杆。旁邊標註著：五尺為一丈，六十丈為一里，可摺疊收納，便於攜帶。
“這是朕設計的‘標準丈量杆’。”陳默解釋道，“鐵匠鋪就能打，成本不高，但精度比現在的繩子、步測高得多。每根杆子都要經過工部校準，統一長度，統一刻度。”
駱養性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陛下的意思是……讓錦衣衛用這個去量地？”
“對。但不是普通的量。”陳默又遞過來一張表格，“每一塊地，都要記錄四至邊界、土地型別、土壤肥力、產出情況。量完以後，繪製成圖，標註尺寸，最後彙總成冊——這就是新的魚鱗冊。”
駱養性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是錦衣衛，不是戶部的書呆子，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錦衣衛從此不僅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還要變成皇帝的手和腳。
“可是陛下，”駱養性猶豫了一下，“錦衣衛的人，大多是武夫，識字的不多，會算數的更少。讓他們拿刀還行，拿尺子……”
“所以朕要培訓。”陳默站起來，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塊黑板——對，黑板，是他讓木工坊用木板和鍋底灰做的，“從明天開始，你在京的錦衣衛，分批來乾清宮上課。朕親自教。”
駱養性的下巴差點掉了。
皇帝親自給錦衣衛上課？
“第一課，怎麼認數字。”陳默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0”，又寫了一個“1”，“第二課，怎麼用尺子。第三課，怎麼填表格。第四課，怎麼畫簡易地圖。”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項，最後轉過身，目光掃過駱養性：“培訓完要考試。考不過的，不許下去。考得好的，當組長，帶新人。”
駱養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替兄弟們謝陛下隆恩。”
“別急著謝。”陳默擺了擺手，“朕還有一個條件。”
“陛下請講。”
“下去清丈的錦衣衛，不能穿飛魚服。”
駱養性一愣：“那穿什麼？”
陳默從抽屜裡拿出一件衣服——準確地說，是一件藏青色的短褂，胸前縫著兩個大口袋，背後印著四個大字：大明勘核。
“這是朕讓尚衣監趕製的‘工作服’。”陳默抖了抖那件短褂，“輕便、耐磨、口袋多。飛魚服太招搖，下去容易被人盯上。穿這個，老百姓看了不害怕，地主看了也不知道你是錦衣衛。”
駱養性接過那件短褂，翻來覆去地看，忽然笑了：“陛下，這衣裳……像賬房先生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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