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性把自己關在格物院的顯微鏡房裡，整整七天。
七天裡，他看了二百多份樣本——病人的痰、膿、血、尿、糞便，死者的內臟、肌肉、骨骼，以及各種水、食物、器物表面的擦拭物。他把每一種樣本里看到的東西都畫了下來，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形狀、大小、數量、活動方式。
他給那些東西起了名字。
圓形的、成雙成對出現的，叫“雙球菌”；長條形的、像杆子一樣的，叫“桿菌”；螺旋形的、像螺絲釘一樣的，叫“螺旋菌”；還有一種特別小的、只在病人血裡出現的，他暫時叫它“疫蟲”——因為他在所有發熱病人的血裡都看到了它，而健康人的血裡沒有。
第七天夜裡，他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根蘸了病人膿液的玻片。
第二天一早，陳默來了。
他聽說吳有性已經在顯微鏡房裡關了一個星期，擔心這人把自己熬死，特意帶了兩個太醫來——不是來幫忙的，是來“驗貨”的。他要讓太醫院的人親眼看到那些東西，親眼看到“病”長什麼樣。
兩個太醫，一個是太醫院院使方有執，一個是院判趙理。
方有執六十多歲，行醫四十多年，是太醫院資格最老、威望最高的人。他對吳有性的“細菌致病說”一直持懷疑態度，雖然沒有公開反對，但私底下跟同僚說過：“無性這孩子，腦子是好使的，但太偏了。古人沒說過的道理，不能亂講。”
趙理比方有執年輕些，五十出頭，性格圓滑，見風使舵。他來之前還在想：如果顯微鏡裡真有什麼東西，他就跟著說“對對對”；如果什麼都沒有，他就說“臣眼拙，什麼都沒看到”。兩邊不得罪。
“吳太醫，你的成果，給方大人和趙大人看看吧。”陳默坐在一旁，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吳有性深吸一口氣，把顯微鏡調好，在玻片上滴了一滴痢疾病人的新鮮糞便稀釋液——這是他自己拉的，為了觀察，他故意喝了不乾淨的水，讓自己得了痢疾。
“方大人，您請。”
方有執把眼睛湊到鏡筒上，看了大概十息的時間。
他的臉色沒有變化，但握著鏡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看到了什麼？”陳默問。
方有執沉默了片刻，慢慢直起身，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回陛下……臣看到了。很多。小的……圓的……還有一些在動。”
“那叫什麼？”
“臣……不知道。”方有執的聲音有些澀，“吳太醫給它們起了名字，臣記不住。”
趙理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後，臉色白了。他退後兩步，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用力擦了擦手，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太明顯，趕緊把帕子塞回去。
“趙大人，你沒事吧？”陳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臣……臣沒事。”趙理乾笑了兩聲，聲音發飄，“就是……有點意外。沒想到……那東西那麼多。”
吳有性又從旁邊端出一個托盤，上面蓋著白布。揭開白布，底下是一排玻片，每一片上都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樣本來源。
“方大人，這是肺癆病人的痰。”他指著一號玻片，“您看，裡面有一種細長的、像筷子的東西，但比筷子小無數倍。臣在所有肺癆病人的痰裡都看到了這個東西，在健康人的痰裡沒有。”
方有執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仔細，看得更久。
他直起身的時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方大人，您行醫四十多年，見過肺癆。您覺得，這東西跟肺癆，有沒有關係？”陳默放下茶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有執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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