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垣走後，格物堂消停了兩天。
第三天一早，來了一撥更麻煩的人。
狗剩剛到學堂門口，就看見十來個人站在那兒。打頭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青衫洗得發白，鬍鬚飄飄，手裡拄著根竹杖。身後跟著的，有老有少，個個穿著長衫，一看就是讀書人。
“就是這兒？”老頭抬頭看了看匾額，冷笑一聲，“格物堂？格物致知，是這麼個格法？”
旁邊一箇中年書生湊過來：“周先生，就是這兒。聽說裡頭不拜孔子，不讀聖賢書，教些鬼畫符一樣的數字，還有那些匠人之術。”
周先生。又是那個周秀才。
狗剩認出來了，前天在院牆外頭罵人的就是他。他縮了縮脖子，悄悄從人群邊上溜進去，坐在自己位置上，心臟撲通撲通跳。
沈教習正在準備教具，聽見外頭的動靜，放下手裡的天平，走了出來。
“幾位是……”
“老夫周應麟，本縣廩生。”老頭竹杖往地上一頓，“聽聞此處設了學堂，特來觀瞻。不想……”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牆上那張張衡畫像上，“這就是你們拜的先賢？”
沈教習推了推眼鏡：“張衡先賢，東漢太史令，造渾天儀、地動儀，此乃格物之祖。”
“格物之祖？”周應麟哈哈大笑，“格物二字出自《大學》，何為格物？朱子雲：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那是讀書明理的意思！你拿一個造渾天儀的匠人來充數，豈不是玷汙了聖人之言？”
他身後那些書生紛紛附和。
“就是！匠人之術，何足道哉！”
“誤人子弟，有辱斯文！”
聲音越來越大，附近田裡幹活的農人都圍了過來。
沈教習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是科學院出來的，搞研究在行，論吵架實在不是這些老秀才的對手。
“各位……”他剛要開口，就被周應麟打斷了。
“老夫問你，你們這學堂，教的是什麼？”
“算術、格物、自然之道……”
“自然之道？”周應麟捋了捋鬍鬚，“天地之道，盡在聖賢書中。你讀了幾本經書？中了什麼功名？也敢妄稱傳道授業？”
這話說得刻薄，周圍的書生鬨笑起來。
沈教習的嘴唇抖了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人群裡，狗剩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他看見沈教習的耳朵根都紅了，兩隻手攥著袖子，攥得指節發白。他忽然覺得很難受，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他想衝出去幫沈教習說話，可是他不敢。
他只是一個九歲的窮孩子，連筆都拿不穩。
“沈先生。”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所有人回頭，看見一個戴斗笠的莊稼漢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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