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簡報》問世快兩年了。
最初只是皇莊附近張貼的幾份手抄告示,後來改為木版印刷,再後來添了活字排印。到了今年開春,它已經成了一份每旬一齣、發行範圍從京城擴充套件到直隸、山東、河南、江南四地的正式邸報。它的版面不大,每期只有四頁,內容也不多——朝政要聞、農事指南、商情簡訊,偶爾還會刊登幾首關於海疆風光的詩,據說是皇帝親筆御批過的。它不說什麼大道理,不講經義考據,只用老百姓能聽懂的話,說他們該知道的事。而這也正是陳默想要的效果。
說得太深,百姓看不懂;說得太淺,又像哄小孩。剛剛好,比三歲孩子略深一點。這是他在一次御前會議上對《京華簡報》的主筆廖文進說的話。廖文進記住了這句評價,也記住了皇帝另一句話:海上打了勝仗,朝堂上爭得不可開交,百姓卻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米價漲了、鹽價貴了。讓他們知道,那些仗打得不虧。
把海上的事寫進簡報裡,讓每一個識字的百姓都能看到大明的旗幟在南海飄揚。
這一期《京華簡報》發刊之前,廖文進親自執筆寫了一篇稿子。他不是第一次寫稿,但這一次不同——不再是幾行簡訊,而是一篇正式連載的開篇。稿子叫《海國英雄傳》,第一篇寫的就是鄭芝龍。他寫得很小心,怕寫得太誇張失真,又怕寫得太平實不夠有力。他反覆斟酌每一個措辭,前後修改了六遍。
鄭芝龍者,福建泉州人也。少時家貧,以販魚為生。後出海謀生,熟知海道,通曉天文,往來南洋諸國,聲名漸起。天啟年間,朝廷整飭海防,鄭芝龍率舊部歸附,授總兵銜,奉命經營南洋。彼時南洋諸島,多為西洋人所據,我大明商船往來,常受欺凌。鄭芝龍到任之後,整頓船務,操練水師,與西洋人多次交鋒,屢戰屢勝。今呂宋已復,馬六甲已克,海疆安寧,商路暢通,皆鄭芝龍之力也。
稿子末尾還有一段話,是廖文進自己加上去的:昔人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今我大明海師之旗,已自呂宋升到馬六甲,自馬六甲指向更西之洋。此非一人之力,亦非一日之功。然追本溯源,鄭芝龍首開其路,功不可沒。
文章排好版、印好樣之後,廖文進把樣張送進宮裡請皇帝過目。陳默看完之後,沒有改字,只做了一件事——把標題《海上名將傳》改成了《海國英雄傳》。王承恩問要不要加一句硃批,他搖了搖頭:不用。這個標題本身就夠用了。廖文進寫得好,不是替朕說話,是替海上的將士說話。那就讓他說。
《京華簡報》發售那天,北京城宣武門的報攤前排起了隊。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周,賣了大半輩子的邸報。他用竹竿把新一期的報紙挑起來,在攤位上掛成一排,像是掛著一排剛出籠的炊餅。買報的人裡有幾個識字的賬房先生,有綢緞莊的夥計,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商人,站在樹蔭下就著路邊的光亮翻看報紙。
喲,這一期寫的是鄭芝龍啊?
南洋那些仗,原來是他打的?
這不就是海上那個鄭一官嗎?我去泉州進貨的時候聽過他的故事。
他不是海盜嗎?
早歸順朝廷了,現在是呂宋總督。你看這上面寫的,呂宋、馬六甲,都是他打下來的。
有人把報紙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末尾那段話: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這句寫得好啊。原來咱們大明的旗都掛到馬六甲去了。
周老頭把剩下幾份報紙疊好,抽空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這故事才開頭。下期還有,說是要連載。下一期寫誰還不知道,但鐵定是海上的事。你們看完了別扔,留著,萬一以後能賣個高價錢呢。
在城南甜水井衚衕盡頭的那間矮磚房裡,趙老太太也託隔壁識字的後生替她唸了這篇《海國英雄傳》。後生唸完之後,她把報紙要過來,雖然一個字也不認識,但用手撫了撫上面那行粗體標題,說了一句:這個姓鄭的,是個能人。
她想起自己買的那幾張龍王券,利息還沒開始派發,但她已經不著急了。
報紙在茶館裡也引起了不小的議論。幾個穿著體面的商人圍坐在一張茶桌旁,桌上攤著剛買的《京華簡報》。其中一個絡腮鬍子喝了一口茶,把報紙往桌上一放,說:南洋的事,我以前只當是衙門裡的公文,跟咱們沒關係。但這一看,真刀真槍打出來的。他抖了抖報紙的邊角,把它摺好揣進懷裡,丟下茶錢走了。
當天傍晚,廖文進坐在報館的書房裡,整理下一期《海國英雄傳》的素材。第二篇他已經有了眉目——寫趙鐵柱在馬六甲攻城的事,包括熱氣球和城牆爆破。但他翻開自己整理的那疊海戰實錄時,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封未署名便條上:近日有異國商人在直隸、山東沿海多處打聽鄭芝龍舊部下落,且隨身攜帶多份《京華簡報》抄本。
廖文進看了兩遍,把便條夾進書冊深處,抬頭望了一眼窗外暮色中往來的行人,低頭繼續翻動那些記錄著海上戰事的紙頁。天色漸暗,報館門前的石板路上響起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而在那條路的盡頭,一匹驛馬正從宮門方向飛馳而出,蹄聲急促,像是要把某個尚未拆封的訊息送往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