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內承運庫的管事太監王德用呈了一份清單進暖閣。
清單是用大號宣紙寫的，墨色很濃，上面的字比尋常公文大了兩號，像是為了讓看的人隔著三步也能看清。陳默接過來的時候注意到紙頁比普通公函厚，邊角微微泛著油光，是被倉庫裡那種常年不通風的潮溼空氣浸潤過之後形成的質地。他展開來看，第一行寫著：天啟六年十二月，海外各口岸解運入庫貨物及銀兩總數如下。
後面列著三項：白銀，計一百一十二萬兩；香料，計各色胡椒、丁香、肉桂等合重七千餘石；銅礦，計粗銅五千餘噸。三項之後又附了一行小字：另有象牙、犀角、珊瑚、寶石等雜項若干，均已單獨造冊歸檔，未計總數。
陳默把清單從頭看到尾，又翻到背面確認沒有其他內容，然後把紙放回桌上，問了一句：一百一十二萬兩，是現銀還是銀票？
王德用聲音低低地回話：九成是現銀，一成是各地銀莊的匯票。現銀已經全部入庫封存了，匯票存在錢庫的夾層裡，沒有混進現銀堆裡。香料和銅礦也都已經入庫，但銅礦佔地方大，內承運庫那邊堆不下了，臨時借用了工部旁邊的一間舊庫房存放，已經派人看守。香料的密封存放剛剛確認完畢，每半年需開箱翻晾一次，以防回潮變質。
陳默沒有讓王德用繼續說下去，他站起來說了一句：帶朕去看一眼。王德用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皇帝要親自去看。但他沒有多問，轉身帶路往內承運庫的方向走。陳默跟在他身後，王承恩走在最外側，三個人沿著宮道穿過兩道側門，走進了一片平時很少有人經過的區域。
內承運庫的門是鐵皮包的，門軸上了厚油，推開時聲音不大，但門後的空氣湧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混合了金屬、幹香料和舊木頭的複雜氣息。陳默跨過門檻，看見庫房內部被分成三列——左側是碼放整齊的銀錠架，銀錠按大小分列擺放，表面的成色在光線照射下泛出不同的灰度層次，從暗灰到淺銀依次排列。右側是香料袋，麻袋上貼著標籤，寫著產地和入庫日期，每袋的封口處都繫著一根細麻繩作為標記。中間那條通道通向更深處，堆著成捆的銅礦石，塊頭大小不一，稜角處還殘留著礦脈特有的深綠色氧化層。
他在銀架前站了一會兒。銀錠堆得很密，每一層中間夾著薄木板防止壓變形，每個銀錠的底部都有官印戳記，註明來源口岸和年份。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塊，掂了掂重量——大約五十兩，底部刻著兩個字，字跡清晰可見。他把銀錠放回原處，擱回架子上時放得很平，像是確認它歸位了。
然後他走到香料區站了片刻，沒有開啟任何一袋，只是站在那些麻袋前看了看標籤上的地名。其中一袋的標籤寫著蘇門答臘，另一袋寫著。第三袋被壓在下面，標籤露出半邊，滿剌加三個字隱約可辨。
他沿著通道走到盡頭，看了一眼那堆銅礦石，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庫房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回頭又看了一眼整間倉庫的佈局——白銀列在左，香料列在右，銅礦列在中間盡頭的通道兩側。左中右依次排開，形成了一種有序的陳列方式。他收回目光，沒有說話，跨出了門檻。王德用關好門之後站在原地等著聽指示，但陳默只對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陳默把那份清單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他看的時候沒有翻到下一頁，只是看著第一頁的三項數字，算了一下三者合計的大致價值，然後在心裡跟十年前海上貿易歸入皇家內庫的進賬做了一個對比。他放下清單之後沒有批註，把它和太子讀過的彙總冊放在同一層抽屜。放進去的時候，抽屜的滑軌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東西被安頓到了原位。
王承恩在暖閣門口站了一會兒才端茶進來。他看到桌面上那份清單已經不在原位了，但他沒有問收去了哪裡，只把茶盞放在案角，然後退到門邊。窗外的光線從正午的明亮逐漸轉為午後的暖金色，那些銀錠、香料和銅礦石在庫房裡繼續安靜地待著，銀架上那塊被拿起過的銀錠已經冷透了，香料袋裡的胡椒粒在麻袋底層積了一層細粉，銅礦石的稜角在無人的陰影裡保持著被開採時的粗糙狀態。
當天夜裡，王承恩經過內承運庫的外牆時，聽見鐵皮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落到了地上——可能是某袋香料從堆垛上滑落了一寸，也可能是庫房內的溫度變化導致銅礦石堆中某一塊的微小位移。他沒有停下來檢視，繼續走過去了，但那聲細微的響動在他經過之後很久才徹底消散。庫房裡的銀錠疊放在原位，沒有任何一塊偏離了原來的間隙。那疊銅礦石的封口處還繫著細繩，結頭打得工整利落，像是繫繩的人刻意在打結時留出了一個特定的收尾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