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德那封信發出後的第三天,錢謙益在常熟的書房裡收到了一份從京城寄來的《京華簡報》。
不是通政司送的官樣文書,是他自己訂的。自從論壇閉幕之後,他就讓家人按月把每期《京華簡報》寄一份到常熟來。這一期寄到的時候是傍晚,送信的人把報紙放在書房門口就走了,錢謙益正在燈下翻一本舊書,聽見紙頁響動沒有立刻起身,等到把手裡那一頁讀完,才擱下書走過去拿起來。
他剛展開就看見了周守正那篇《論報端爭鳴當立規矩》,標題被排在第一版的下方。他讀完之後又往回翻了一頁,發現爭鳴版上還有另一篇沒署名的文章,寫的是三年為期爭鳴當有序——措辭溫和,但立場很明確,像是在呼應周守正的同時又往前邁了半步。他把報紙放下,在書房裡走了一小圈,回到桌案前坐了下來,鋪開一張空白麻紙,提筆開始寫。
他寫了三稿,第一稿寫得太像學術論文,第二稿寫得太像政論檄文,第三稿寫了一半停下來,把前面兩稿都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疊在一起壓在桌角,重新鋪了第四張紙。這一次他從頭開始,題目寫在紙頁正中央:格物與經義,一體兩面。
正文的第一段他寫得很慢:近日報端有論,謂格物之興將致經義之衰。又有論,謂經義為本、格物為末。老夫以為,兩者皆誤。格物者,求物之理;經義者,求人之道。理與道本非兩途——物之理不通,則人之道無所附;人之道不立,則物之理無所歸。此非對立,乃一體之兩面。
寫完這一段之後他擱下筆,讀了一遍,然後繼續往下寫。他沒有引太多典故,也沒有堆疊辭藻,而是用了幾個具體的例子來支撐論點:一處講農業改良,說辨土質、知節氣、選良種,此格物之功也;然若不問民之飢飽、不恤農之苦樂,則格物雖精,亦只是冷冰冰的學問;另一處講治水,說明水文、察地勢、算流量,此格物之用也;然若不知上下游之利害、不顧兩岸百姓之死活,則治水雖成,亦是勞民傷財的工程。
他在每一個例子的末尾都加了同一句話:兩者缺一,皆為半途。
整篇文章寫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放下筆,把稿子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然後把稿子封好交給管家,說送到京城的《京華簡報》印坊去,要快。管家接了信出門的時候天色剛亮,錢謙益站在書房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然後轉身回屋,把那三稿廢紙收起來燒了。
稿子到京城的時候是四天之後。印坊管事的接過來先看署名,看到錢謙益三個字時頓了一下,然後從頭把文章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放下稿子,對旁邊的夥計說:這篇放在下一期爭鳴版的頭條。之前的排位全部順延。夥計看了一眼稿子標題格物與經義,一體兩面,有點拿不準地問:這會不會被人說……管事擺了一下手:他說一體兩面,不是一面。這種文章放在中間,兩邊都碰不了壁,也都能看得下去。
文章在當期的《京華簡報》上刊出之後,京城再次被攪動了。茶樓裡有人把文章念給不識字的人聽,唸到理與道非兩途那一句時,唸的人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要讓那句話在空氣中多留片刻。書鋪門口貼出了錢謙益專欄的手寫招牌,有人站在招牌下面看完了全文,又回頭重新看了一遍開頭。印刷坊管事的當晚對賬時發現,當天加印的五百份在中午之前全部售罄,比周守正那期賣得更快。而錢謙益的本意也被更廣泛地傳開——那句兩者缺一,皆為半途在茶館裡被反覆引用,有時被用來支援格物,有時被用來維護經義,有時被兩方同時用來互相反駁。
當天傍晚,錢謙益在常熟收到了一封從蘇州轉來的信。信很短,沒有署名,只寫了一段話:錢先生,您那篇一體兩面的文章,沈某人讀了三遍。第一遍覺得您在和稀泥,第二遍覺得您在講道理,第三遍覺得您在鋪路。鋪完這條路,您打算往哪個方向走?
錢謙益看完那封信之後沒有立刻回覆。他把信紙摺好放進書桌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放了好幾封類似內容的來信——有讚的、有批的、有追問的,來自南北各地。他隨手拿起一封批他的信展開,信上引用了他在論壇上說過的一句話,緊跟著一句質疑:錢先生既言格物、經義不可偏廢,何以在論壇上對楊同知所言更偏向實務?錢謙益讀完那行質疑,沒有動筆為自己辯解,只是把信紙疊好放回抽屜內襯。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鎮紙壓著那張一體兩面的底稿,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他想起自己常用來批註書頁的紅色墨跡——此刻正安靜地擱在硯臺邊沿,等待被重新蘸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