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實並重》綱領刊出之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普通讀者,而是崇實派和守經派的編輯。
崇實派那邊反應最快。綱領見報第三天,他們就刊出了一篇署名崇實同仁的短評,措辭不算激烈但立場分明:既不俯首,亦不仰視——此等姿態看似公允,實則避重就輕。實務與經義之爭不是站在中間就能調和的。站在中間等於兩邊都不站。兩邊都不站,就等於兩邊都做不了。做不了實務的人談,只是一句空話。文章末尾加了一句:中間派若真想做事,不如先選一邊站定了再說。
同一天下午,守經派的回應也見報了。趙博士沒有親自寫,是他的一位學生執筆,語氣比崇實派溫和一些,但批評的方向一致:經實並重,聽起來穩妥,但穩妥不是立場。沒有立場的立場,本質上只是一種觀望。觀望者在場邊看得再清楚,也改變不了場上的局勢。若二字只是為了避免衝突,那這二字本身便沒有重量。
兩派的批評在同一天被擺在書鋪的櫃檯上。有人把兩份報紙都買了,看了之後在茶樓裡說:兩邊都罵中間派,這下中間派完了,剛出來就被兩邊同時夾擊。旁邊的人接話:被兩邊同時罵,說明兩邊都怕了。如果中間派真的沒分量,他們不會專門寫文章來罵。罵得越兇,說明他們越覺得中間派有威脅。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在茶樓中迅速擴散開來,被翻來覆去地轉述。最初只是私下議論,傳了兩天之後逐漸公開化,有人說中間派被兩派同時圍攻,也有人說兩派都在罵中間派,說明中間派踩到他們的痛處了。還有人說得更直白:以前我只知道崇實和守經在吵架。現在我知道還有第三家在旁邊站著,兩邊都在罵它。那我倒要看看這家到底寫了什麼。
這股被罵出來的關注在幾天之內轉化為實際的行動。拾遺齋門口開始出現一些生面孔,有人進門就問有沒有那篇《經實並重》,也有人翻完報紙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跟老闆聊了幾句。方掌櫃後來回憶說,他賣了三十年舊書,頭一回碰到有人專門來找一份剛出籠的綱領,而不是來找舊版或絕版貨。
書鋪裡的情況也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匯文堂的王掌櫃在第七天做了一次統計:綱領刊出之後的一週內,之前同時買過兩派書的那十一人的名單旁邊多了一批新名字——那些因為看了批評文章才回頭去翻綱領原文的人。這批人沒有同時購買崇實和守經的書,而是直接找了一份綱領,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但也沒有放下。有人把綱領抄了一份帶走,有人站在書架旁邊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有人看完之後問王掌櫃有沒有類似的東西,王掌櫃說目前只有這一份。
更讓兩派始料未及的是:他們的批評文章本身反而成為了綱領的推廣。讀者需要先知道綱領的內容才能理解批評的針對性,於是不少人會先找綱領全文來看,看完之後再看批評,然後各自在心裡比較。崇實派的批評說中間派避重就輕——讀者看了綱領之後發現裡面確實有取其長舍其短的表述,有人覺得這確實是避重就輕,但也有人覺得這恰恰是把兩頭都接住了。守經派的批評說中間派沒有立場的立場——有人看了之後認為這句話本身就有立場,那就是不選邊的立場;也有人認為沒有立場本身也是一種立場,而它恰好是普通人面對極端之間時最自然的一種姿態。
錢推官在第十天收到了幾封信。其中一封信裡夾著一張抄寫的報紙評論剪報,剪報旁邊貼著一行字:他們說我們兩邊不討好。可是這兩天找我的人比過去兩個月都多。錢推官讀完這封信之後沒有立即回應,把信紙放回信封,收進了抽屜裡。他沒有回信,也沒有召集集會,只是繼續坐在滁州處理他的公務,像是那些批評與他無關一樣。但他在筆記本上新添了一頁,寫了兩行字:批評本身不是問題。被批評之後失去方向才是問題。目前沒有失去方向,但有人正在試探我們是否會因此動搖。
當天夜裡,他重新翻開了那份綱領的初稿,讀了一遍結尾那句既不俯首,亦不仰視。他讀完那句話之後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紙頁,確認自己還同意這句話,沒有因為被批評而覺得需要修改措辭。他放下紙後,沒有再看第二遍。窗外的夜色比前幾夜更深一些,拾遺齋的門板已經上好了,方掌櫃在關店前把最後一份綱領從架子上取下來,放進了收銀臺的抽屜裡——因為白天有人來問的時候他已經找不到庫存了,所有印本都在同一天被取走。他到後屋翻箱底找出了壓箱底的一摞舊印本,擺在架子上。他做好這些之後還沒有熄燈,把一張空白的麻紙鋪在案板上,提筆寫了幾個字:已無庫存,明日加印。然後擱下了筆,在墨跡未乾之前把紙條貼在門板上,退後半步看了一眼,確認位置端正,然後吹熄了燈。
巷子裡暗下來之後,那行字在夜色裡看不清了,要等到天亮之後才能被路過的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