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周的銷售資料讓王掌櫃做出決定把兩排書的位置重新調整了。
不再並排放置，不再一左一右對壘。他把《格物入門》從門口那張長桌上撤了下來，移到了書店縱深的最裡側——靠窗的那面牆前面，光線好，安靜，適合坐下來翻讀。而《正學要義》被他移到了進門右手邊第一排書架的中段，不高不低，伸手正好夠到的位置，介於易見與不易見之間。兩批書之間的距離由原先的間隔一道走道變成了隔了半間店面——從門口走到《正學要義》那排大約要跨過三個階段，而從那裡走到最裡側的《格物入門》，還要再經過兩排雜書和一條通道才能抵達。
夥計看到這個佈局調整之後愣了一會兒，問他：掌櫃的，您這不是把它們分得更開了嗎？原先還能一眼看見對面有什麼，現在是連對面在哪都找不著了。
王掌櫃正在把《格物入門》碼上靠窗的書架，頭也不抬地回答：就是要找不著。原先一眼能看見對面的時候，他們不是在選書，是在站隊。站隊的時候人會先排除一個選項，再決定要不要看剩下那個。如果排除得不夠堅決，會覺得不夠忠誠。現在看不見對面了，他走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學要義》，以為只有這一本。等他翻完了，要走的時候經過中間那兩排雜書，看見角落裡還有一排，那是意外收穫。意外收穫不需要忠誠。
夥計似懂非懂地了一聲，沒有追問。
新佈局實施第一天，銷量沒有什麼明顯變化。《正學要義》還是賣了六七本，《格物入門》因為位置靠後，第一天只賣出了三本，比之前少了不少。夥計有點著急，跑去跟王掌櫃說：掌櫃的，格物入門今天只賣了原先的一半，是不是位置太偏了？王掌櫃正在櫃檯後頭算賬，頭也不抬地回答：不急。過了三天再看。
第三天的時候，《格物入門》的銷量開始回升。當天賣出七本，跟調位之前的日均資料持平。而《正學要義》的銷量比調位之前還略有增加。原因在於店內的動線發生了變化：原先客人進門直奔靠門的長桌區域，拿完即走；現在動線拉長了，從門口到最裡側需要經過《正學要義》的展位。不少人路過時會順手翻一翻，一部分人翻完了放回去繼續往裡走，也有一部分翻完之後沒放回去，直接拿著它去了櫃檯。這使得《正學要義》獲得了那些原本只打算買《格物入門》的客人的偶然翻閱，其中部分人沒有把它放回原位。
第六天的資料彙總出來時，夥計把賬本拿給王掌櫃看，手指著那兩行數字說：掌櫃的，您看——格物入門這個月比上個月同期多了將近三成，正學要義比上個月也多了快三成。
王掌櫃接過賬本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放下。他沒有表現出很意外的樣子，只問了一句：同時買兩本的人，這個月有增加嗎？
夥計翻了翻記錄，對照了一下：增加了六七個。
不多。但至少有人開始不繞路了。
當天下午，王掌櫃正在整理書架的時候，一位客人走到櫃檯前，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本《格物入門》和一本《正學要義》。他把兩本書並排放在櫃檯上，問了一句：掌櫃的，我買兩本，能算便宜點嗎？
王掌櫃看了一眼那兩本書的封面，一本靛藍、一本赭黃，並排放著時顏色差異很明顯，但厚度相近。他說：兩本一起買，九折。客人點了點頭，付了錢，把兩本書夾在腋下走出了門。他走出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步子不急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兩本一起買，只是順便問了一句折扣。
當天打烊之後，匯文堂的賬本上多了一行記錄：今日購兩書者一人，未問折扣，也未請推薦。入店後先到正學要義區取一本，順路經中間雜書區掃了一眼，未停步，直接走向格物入門區取一本，隨即櫃檯結賬。用時約一炷香。未見猶豫，未見比對。
王掌櫃寫完這行字之後合上賬本，發現今天這個客人跟之前那些來回走兩趟、空手出門的客人在動線上不同——他走了一條直線，從門口直達《正學要義》，穿過中間區域時沒有停留，然後直接去了《格物入門》，中間沒有在任何一個書架前遲疑。像是他手裡早有一張購物清單，來店裡只是按清單取貨。這種走法在分割槽陳列之前幾乎不可能實現，因為當時兩排書並列在同一區域，客人無法沿直線穿越空間，必須先停留再挑選。而現在，路線變得直通、暢通，不需要猶豫。
窗外夜色已深，匯文堂的門板已經上好了。靠窗那排《格物入門》的書脊在月光下泛出暗沉的靛藍色，而進門右手邊那排《正學要義》則退入了陰影中。中間那兩排雜書的書脊顏色深淺不一，把兩端的色塊隔開了一段距離，像是某條路的中間段落還沒有被人完全走通，但已經有腳印開始往兩邊延伸。王掌櫃熄了燈之後，站在店堂中央回頭看了一下整個空間的佈局——從門口到最裡側大約十幾步，動線自然，沒有強制轉向，人在其中移動是連續的。這個佈局是他憑感覺調整的，沒有參考過任何人的建議，但此刻在黑暗裡重新審視時，他忽然意識到那條路徑已經不只是一條賣書的動線了。它像一句尚未寫出來的話，中間留了一大段空白，等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步伐踩出各自的痕跡。而那兩個分置兩端的書架，像是這句話的兩個分句，被一段沉默隔開，還沒有決定是用逗號還是句號來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