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764章 錢謙益執筆回信:"孔門三千弟子,各說一樣話"(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10小時前

周汝弼那篇文章送到錢府的第二天早上,錢謙益吃過早飯之後沒有急著動筆。他先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逐句逐字地看,看到易仁為信、易德為能、易心為算那一句的時候,他把紙放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了一句: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應該很得意。

管家在旁邊站著,沒敢接話。

錢謙益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到桌案前坐下,研墨鋪紙。他研墨的動作跟平時一樣,不急不緩,但比往常多研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像是在等墨汁浸潤到最深的程度才肯落筆。然後他提起筆,開始寫回信。

他寫得很短。

正文只有三行:孔門三千弟子,各說一樣話。顏淵說得仁,子貢說得信,子路說得勇,曾參說得孝。孔子不曾說只准說仁,弟子們也不曾因各說各話而不認自己是孔門。謙益這本書,不過是在三千種說法裡添了第三百零一種。若此即,那孔門在三千人開口的那一天,已經被易了三千次了。

他寫完這三行之後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紙面,又添了一段,是作為對名為尊孔、實為易孔的直接回應:周先生文章言,易仁為信、易德為能、易心為算,謙益以為此言有偏。仁非易信,是仁存而信顯;德非易能,是德固而能實;心非易算,是心明而算輔。謙益不曾言可代,謙益只言可使有據可查、有人可見。若不查不驗,仁懸於空,德浮於面,心藏於腹——孔子之教,何曾教人空談?

他寫到這裡又停了片刻,把最後一段讀了一遍,覺得收得還不夠穩,於是在下面補了最後一句話:若周先生仍以相責,謙益願與先生同坐一堂,各取《論語》一章,共論此章中字之下,可有、、之跡。若有,則謙益之書不過是引而未發。若無,則謙益當眾焚稿,再不談二字。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把信可使仁有據可查、有人可見幾個字裡的斷句重新標了一下,然後摺好封進信封。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的官職,只寫了國子監周汝弼先生親啟。他把信交給管家的時候說了一句:午後送到國子監去,不用快,正常走就行。讓他們知道老夫不急。

當天下午,那封信被送到了國子監值房。

周汝弼拆開看的時候,旁邊坐著那晚一起起草文章的三位同僚。周汝弼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信紙放在桌面上,往中間推了推。那三個人湊過來依次看了一遍。第一個人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第二個人看完之後皺了皺眉,第三個人看完之後把信紙放下,說了一句:孔門三千弟子各說一樣話,這個比方……接不住。

值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有人起身去關了一下窗,像是為了確認風聲不會再進來打斷接下來的對話。

周汝弼始終沒有說話。他看完了信之後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認可,只是把信紙重新摺好收進了自己案頭的書格里。然後他說了一句:他約我同坐一堂共論《論語》,這事我先接著。但怎麼論、論多久、在哪兒論,我得想想。

當天傍晚,那封信的抄本已經出現在了幾家茶館的桌上。有人把它念出聲來,有人邊聽邊點頭,有人聽完之後說了一句錢謙益那句孔子不曾說只准說仁,這話看著輕,落下去重。還有人注意到信中那句若周先生仍以相責,謙益願與先生同坐一堂這等於把球踢回去了——你罵我改了孔,我請你來一起讀原典,讀完了你再來說我改沒改。

錢謙益本人並不知道這些議論,他也不在意。回信發出去之後,他繼續校對自己那四百多頁稿子的第二遍,在字那一章中加了一個補充注:立信非獨為官者之責,亦為學者之務。論道而非論人,持理而非持名,此亦信也。若論道者先疑其人而投其書,則是吾以不信任人。既不信人,何談信經?

寫完之後他合上了稿子,起身去院子裡走了一圈。老槐樹的枝幹在冬日裡光禿禿的,但根部的泥土被人翻過,像是管家趁著前幾天天氣晴好給它培了土。錢謙益在樹下站了一會兒,風從院牆外捲過來,把地面上的枯葉吹起來又放下,沙沙作響。他站了片刻,正要轉身回屋,忽然看到樹根旁放著一小片被風吹進來的碎紙——像是從某本舊書上撕下來的殘頁,邊角焦黃,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只能辨認出殘存的半個字,像是一個字,又像是字的半邊。他沒有追究這片碎紙的來歷,只是把它擱在了樹根邊的石塊上,就轉身回了屋,留那片碎紙擱在石塊表面,被風吹動了兩次位置但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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