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陳鶴年比往常早到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進講堂的時候,手裡沒有拿那本已經用了半個多月的教案,而是拿了一疊新的紙頁,紙頁邊緣裁得不太齊整,像是連夜寫完之後臨時訂起來的。他把那疊紙放在講臺上,沒有翻開,先站在講臺後面把整間教室看了一遍。晨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後排靠角落那張桌面上——昨天那位商人坐過的位置,桌角那道極淺的壓痕還在,沒有被擦拭乾淨。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開始整理那疊新紙頁。
學生們陸續到齊。有人進來時先看見了講臺上那疊不同於往常的紙頁,但沒有人多問。鹽商照舊坐在最後一排,周小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其他學生各自按照這半個月來形成的固定座位落座。人到齊之後,陳鶴年站在講臺前開口說了一句:今天不按原來的順序講。原來的第三章今天停一天,先講第六章。
有人愣了一下。第六章講的是新學施行中的實際阻力與應對,原本排在課程後期,按計劃至少要再過十來天才會講到。但沒有人提出質疑,只是各自把書翻到第六章。陳鶴年沒有做任何解釋,直接開始了第一節的講授:這一章講的是——當你帶著新學的方法回到衙門,發現一切都沒變,你該怎麼辦。
這句話讓教室裡安靜了一瞬。周小舟抬起頭來看了陳鶴年一眼,鹽商翻書頁的手停了一下。這個內容在原定順序中原本排在較後的階段,他們還沒有正式接觸過。但今天它不僅提前了,而且出現在沒有預告的早上。
陳鶴年繼續往下講。他沒有按照書面章節逐段照本宣科,而是把章節中的每一條落到具體情境中去:先是列舉了過去十幾年裡地方官試圖推行新措施卻受阻的案例,然後分析了每類阻力可能對應的破解方式,最後在每類破解方式後面都註明了一條如果這條路走不通,還可以嘗試哪條路。講到一個人推不動舊衙門的一扇窗的時候,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扇窗戶的簡圖,然後在旁邊畫了三條不同方向的小路,像是從外部繞過的路徑,又像是從內部尋找支點的方案,每一條都用不同的符號做了標註,旁邊寫了對應的適用範圍。
課講完之後,坐在前排的一個學生舉手問了一句:先生,今天的順序變了。是不是跟昨天那位商人有關?
陳鶴年沒有否認。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昨天走之前問了三個問題。老夫答上了兩個,第三個沒答上。他走之後老夫想了一夜,發現第三個問題不應該等到後面才講。它應該在前面。如果一開始就問,後面的內容就有了方向。所以老夫把它提前了。
又有一個人問:那位商人到底是誰?
他說他是做小生意的,每年路過蘇州一次。陳鶴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但做小生意的人,不會問出昨天那三個問題。所以老夫也不知道他是誰。但老夫知道一件事——他問的問題,老夫應該提前講。今天只是一個開始,後面的課還會調整,因為你們當中將來也會有人遇到他昨天問的那種情況。到時候你們需要知道該怎麼答,而不是被問題堵住後回去想一整夜。
那個商人還會來嗎?有人又問。
陳鶴年沒有回答。他站在講臺邊,看了一眼教室後牆靠角落的那張空桌子——桌面上那道壓痕還在,它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淺的紋理,像是紙張邊緣壓過之後留下的細微印記,留在了桌面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說他明年還會來。如果路過的話。到時候你們可以自己問他。
下課之後,有幾個人走到後排靠角落那張桌子前站了一會兒。有人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桌面上的那道痕跡,像是想透過觸感來判斷壓出它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氣;有人什麼也沒摸,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人問了一句:這道痕跡,是昨天那人留下的嗎?沒有人能確認,因為那道痕跡太淺了,淺到只有專門去看才能注意到。但它在桌面上確實存在,沒有被人擦掉。
鹽商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路過那張桌子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道壓痕,然後對講臺上還在整理東西的陳鶴年說了一句:山長,如果明年他真的來了,請您務必告訴老夫一聲。
為什麼?
因為昨晚老夫回去也想了那三個問題。鹽商說,想了一夜,第一個和第二個都有點頭緒了,第三個還是空的。如果明年他真的來了,老夫想當面問他一問——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已經有答案了,還是跟老夫一樣在等答案。
陳鶴年看著鹽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如果他來了,老夫告訴你。
當天傍晚,陳鶴年把新的講課順序重新整理了一份。他在新順序的封面上寫了一段話:舊順序從理論到實務,按部就班。新順序從困境出發,先問你碰到困難怎麼辦,再告訴你可以用什麼辦法。順序變了,方向就變了。他寫完之後把新順序夾進了教案裡,放在書架靠外的位置。那道桌角上的壓痕在暮色裡已經看不清了,只有指尖貼上去時才能感覺到那道細微的凹陷。舊講堂的窗開著半扇,風從外面吹進來,翻過那疊新紙的邊角,露出內頁第一行字——當你帶著新學的方法回到衙門,發現一切都沒變,你該怎麼辦。字跡是陳鶴年自己寫的,墨色新鮮,像是剛寫完不久。風把紙頁吹開幾行,又合上,反反覆覆,像是一個還沒找到合適停頓的問題正在紙面上來回滾動,等著被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