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子沒有等吳知縣派人把賬目送到客棧，而是自己去了縣衙。
他到的時候吳知縣已經坐在後堂裡了，面前放著一摞賬冊，封面上寫著涇陽縣天啟八年糧務收支登記。他看見太子進來，沒有起身，只伸手把那摞賬冊朝桌案對面推了推：專員，賬目在這裡。
太子坐下來，把那摞賬冊拉到自己面前，從第一本開始翻。他翻得不算快，每一頁都看過，偶爾翻到某一頁時用指腹在紙面上壓一下，像是在確認數字的連續性是否合理。他翻到第四本的中間某頁時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往後翻。他抬頭看了吳知縣一眼，然後把那本翻開的賬冊轉了個方向，推回桌案中央：吳大人，你這本賬冊上寫著購糧於裕豐糧行，計銀七百兩。但我昨天去糧倉看的時候，你那些袋子上封口的麻繩是新的，還沒有開始打包之前的那種舊繩結。如果糧食是前天到的，麻繩應該在入庫時就已經剪斷了，封口處應該留有舊繩結的壓痕。你那些袋子的封口麻繩是新打的結，說明這批糧不是在到達之後才剪開封口的，而是打結之前就已經被拆封過一次，然後用新的麻繩重新捆起來的。這批糧食不是在西安買的，是在涇陽本地湊的。
吳知縣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的手放在桌沿上沒有動，但手指的姿勢比剛才略微僵硬了一些。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專員眼力好。下官確實是在涇陽本地收了一些糧，賬上寫的是，是因為如果用本地糧源上報，上面會說下官就地徵糧擾民
你現在才是在擾民。太子把賬冊合上，這本地收糧，你把價格壓到市價以下，讓百姓在旱季以低價賣出存糧。然後你把這批糧裝進官袋，貼上朝廷救災糧的標籤，用來充抵官糧。百姓賣糧給你，沒錢；百姓等你發糧，沒糧。糧食還在倉裡，但它既不是朝廷的，也不是百姓的。它在你的賬本上轉了一圈之後，既沒有減少災情的影響，也沒有增加災民的存糧，只是在你的賬目上留下了一道記錄。
吳知縣沒有再辯解。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垂落在面前那本合攏的賬冊封面上。
太子站起來，走到後堂門口，對站在廊下的書吏說了一句：把涇陽縣的縣丞叫來。書吏應聲快步去了。大約一炷香之後，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快步走進後堂，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袍角還沾著晨露和泥土，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他在門口停了一步，拱手行禮：下官涇陽縣丞陳秉正，見過專員。
太子看了他一眼：你剛才在外面？
陳縣丞答：下官一早去城外幾個村看水井了。聽聞專員傳喚，剛從西門趕回來。
太子點了點頭。他轉向吳知縣，說了一句：吳大人，你的事我會如實上報。從今天起，涇陽的災務由陳縣丞暫代。你把自己的私物收拾一下，在正式處分下來之前，暫時不要離開涇陽，但也不必再處理公事了。
吳知縣沒有說或者下官領命。他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了起來，走到桌案邊把自己的筆和印盒收進一隻小木匣裡，端在手上，又停頓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專員，你撤我，是因為我截了糧，還是因為我被你查出來了？
太子站在門口，側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是因為你把糧截了。
吳知縣沒有再說話。他端著那隻小木匣走出了後堂，經過陳縣丞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陳秉正側身讓了一下，等吳知縣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之後，他才轉向太子，問了一句：專員，下官現在該做什麼？
太子走回桌案前，把吳知縣留下的那摞賬冊重新整理了一下，分成了兩摞：第一，把這些賬冊重新核對一遍，把實際從本地徵糧的數目和官糧到倉的數目分別列清楚。第二，把糧倉裡現有的存糧重新登記造冊，按實際存糧數重新制定分發計劃。第三，你剛才出城看水井，看了哪幾個村？
看了城東三個村和城北兩個村。城東的井還能用，城北的兩口已經幹了。
城北那兩個村的救災糧先發。等糧發完了，再考慮怎麼修井。太子把整理好的賬冊推向陳秉正的方向，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話：糧倉裡那批本地徵來的糧，先別動。等我確認了那些賣糧的農戶有沒有拿到錢，再決定怎麼處理。
陳秉正站在桌案前，手裡拿著那本重新列好的賬冊，他的目光從賬冊上抬起來，落在太子已經走到院子裡的背影上，答了一句：下官明白。
當天下午，太子在涇陽城外的一家茶攤上坐了一會兒，翻開筆記，在當天那一頁寫了兩行字：今天撤了一個知縣，換了一個縣丞暫代。縣丞姓陳，早上出城看了水井，回來時袍角沾著泥。他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沒有評價自己今天的決定是對是錯，只是把事實記了下來。但他心裡清楚，這是他第一次實際執行這一許可權，而他之所以能夠這麼做，是因為先前那枚銅牌和京城東暖閣的回信已經將他的身份錨定在了一個無需再次確認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