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到那行批註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本來沒有打算刻意去暖閣看陳默有沒有回覆。那七卷冊子交上去之後,他知道父親需要時間讀完,所以沒有催,也沒有讓人去問。他在東暖閣裡整理了一上午的筆記,把陝西之行中一些零散的補充條目謄抄進正式版本,打算等父親全部閱完之後再一併歸入檔案。
午飯後,王承恩過來了一趟,手裡沒有拿東西,只帶了一句話:陛下請殿下過去一趟。太子沒有多問,放下筆就跟著去了。他走到暖閣門口時,陳默正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的是第七卷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他看見太子進來,把冊子轉了個方向,讓封面朝向太子,說了一句:你過來看看。
太子走近桌案,低頭看見封面上那行字——比朕當年強。墨跡已經幹了,筆劃清晰,落筆的位置在封面正中偏下的留白區域,像是特意選了一個不會遮擋標題的位置。他站在那裡看了片刻,沒有說謝父皇兒臣不敢當,只是安靜地看完了那五個字的筆畫走向。
然後他注意到那行字下面空了一行,在更靠下的位置還有一行字,筆跡與上面相同,像是同一次落筆時接著寫的:別得意,下個月去南京。
他看完第二行字之後,抬頭看了陳默一眼。陳默已經重新靠回椅背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了一句:西安府那邊的事,你做得不錯。但陝西只是一個省。南京那邊的情況比陝西複雜得多——六部齊全,舊臣扎堆,官員比京城還多。你去了之後,看到的不會只是糧倉空了、井榦了這種能直接解決的事。你會看到一些連問題本身都說不清楚的事。
太子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應。他像是在讓自己適應下個月去南京這句話已經落定的狀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兒臣去南京做什麼?
先去住下來。不用急著做什麼事。陳默說,先在南京待一段時間,見見人、聽聽話、翻翻南京那邊的舊檔。你的任務不是去解決某一個問題——是去了解那些連問題都說不清楚的事,到底是什麼形狀的。等你知道了形狀,再回來告訴我。
那陝西那邊……
陝西那邊有人接手了。陳秉正暫代知縣的事已經報上來了,朕讓人批了正式的任命。那個看井的老農,種子已經安排人送過去了。陳默放下茶盞,你不用再管陝西了。你在陝西做的已經做完了。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目光從封面上那兩行批註收回來,落在桌案上那疊已經合攏的七卷冊子側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放回原處。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兒臣去了南京,還是要寫筆記嗎?
寫不寫是你的事。陳默說,但你寫了七捲回來,說明你本身就會寫。到了南京,你大概也會寫。
太子沒有反駁這句話。他站在桌案前面,看著封面底部別得意那三個字,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在三個字上逐一停留,然後收回來,說了一句:兒臣知道了。
他走出暖閣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他走回東暖閣的路上腳步放慢了一些,像是需要用自己的步速來確認距離和新任務之間的位置關係。他推開東暖閣的門之後,在門口停了一步,回身把門帶上。他沒有馬上坐下來整理行裝或重新規劃行程,而是站在書架前面,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南京方誌,翻到目錄頁看了一眼。
窗外暮色漸起。太子的手在書頁邊沿停了一拍,然後翻過了第一頁。他沒有做任何標記,只是閱讀著它。而桌案上的方誌正翻開在第一頁,像一扇剛剛開啟的門,足以讓他知道南京的大致輪廓在紙上呈現出來的樣子,而實際的街道和街角,需要等他親自走進去才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