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從乾清宮傳出去的速度，比陳默預想的快了整整一天。
散朝後不到兩個時辰，京城各衙門的公房裡便已經無人談論別的事了。戶部的人被留在宮裡開了一下午的細則會，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面色凝重，守在門口的書吏們伸長脖子往裡張望，看見自家尚書陳於廷走在最前面，手裡抱著一摞紙，厚得像半部《永樂大典》。
“陳大人，這……”有人迎上去問。
陳於廷擺了擺手，沒有停步，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回部再說。”腳步比平日快了一倍。身後跟著的幾位侍郎和郎中，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同樣厚的一摞紙。路過兵部院門口的時候，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當晚，京城西城的萬寶書鋪門口貼出了一張告示：“本店連夜刻印《曹文衡奏疏原文及聖批全文》，明早日出起售，每位限購一冊。”告示貼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路過的行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藉著燈籠的光湊上去讀，讀完之後往後退了一步，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話，旁邊的人又把頭湊上去，如此接力一般傳了一圈。
“聖批是什麼？”
“三個字——‘朕可受’。”
“‘朕可受’是什麼意思？”
“就是同意了。”
圍觀的讀書人中有個年輕秀才當場跺了一下腳：“皇上同意了？這種事也能同意？”他旁邊一個年長一些的貢生扯了他袖子一把，示意他閉嘴，但自己也沒忍住，低聲補了一句：“這事要是成了，往後咱們寫策論，可就多了一道能寫的題了。”
萬寶書鋪的掌櫃站在門裡，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動靜，回頭對賬房先生說：“再加一版。這些人明天怕是要擠破門檻。”
而此時此刻，真正坐在門檻上的人沒有一個睡得著。
曹文衡府邸的燈今夜亮得格外早。晚膳後，他破天荒地讓下人燙了一壺酒，給自己斟了一盞，端起來看了看，沒有喝，又放下了。案上攤著今日朝會的全部記錄底稿，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讀了一遍，讀到陳默說“朕可以接受”那一處時，手裡的酒盞輕輕晃了一下，酒液灑了幾滴在紙面上，洇開兩團暗色的漬。
他伸手抹了抹，沒抹掉。索性把酒盞擱遠了些，拿出乾淨的紙重新抄錄那一段，抄到一半擱了筆，忽然笑了一聲。對面伺候的老僕嚇了一跳，問：“老爺？”
曹文衡搖搖頭，說：“沒事。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老僕退出去之後，書房裡只剩一盞燈、一壺酒、一道抄了一半的旨意。曹文衡對著燈影坐了許久，忽然自言自語：“老夫這輩子寫過無數道疏，彈過人、舉薦過人、請過賑、催過餉……從來沒有一道疏，遞上去之後，是皇上對我說‘我接受’的。”他頓了頓，“從來沒有。”
他端起那盞沒喝過的酒，終於抿了一口。酒是涼的。他慢慢嚥下去，又抿了一口，然後把酒盞放下，繼續抄。
同一片夜空下，乾清宮暖閣裡的燈也亮著。
陳默沒有睡。他面前攤著戶部今日下午趕出來的試行細則草案，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條目。他逐條翻過去，偶爾用硃筆圈一下、畫一道槓，有時候又停下來想一想，把批註寫在邊縫裡。
王承恩端了參湯進來，擱在案角上，退後兩步站著。陳默頭也沒抬地說：“有什麼話直說。”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奴婢……聽見外面傳，說陛下今日在朝上那句話，已經有人連夜抄出去賣了。萬寶書鋪明日就要出單行本。”
陳默停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賣多少錢？”
“定價三十文。”
“太貴了。”陳默低頭繼續批註，“告訴那家鋪子，定價壓到十文以內。印出來的頭一百本送到國子監去，讓那些監生免費看。朕這個決定，就是要讓該看到的人都看到。”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不介意？”
“介意什麼？朕今天在朝上說的話，本來就是讓人聽的。有人願意抄、願意賣、願意看，朕求之不得。”陳默在一處條目旁邊畫了一道橫線，又補了一句批註，然後才抬起頭來，“承恩，你知道朕今天為什麼要當著滿朝文武說那句話嗎？”
王承恩搖頭。
陳默把筆擱下，靠進椅背裡。“因為朕要在全天下面前把這個規矩釘死了。今天朕說了‘皇帝的決定也可以被檢查’，從今往後無論誰坐在這把椅子上，無論他想籤什麼旨意、做什麼決定，都得面對這句話。朕親手給這把椅子加了一把鎖，鑰匙不在朕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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