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的急報是在當日午後正式遞入內閣的。
八百里加急的封套上沾滿了驛站換馬的泥漿，拆開後內裡只有薄薄一張紙，上面列了三個數字：受災州縣數量、逃難戶數、上報的餓殍人數。三個數字都比太子在陝西實地統計的那份報告翻了將近三倍。太子離開陝西之前，當地的旱情尚在可控範圍之內，但他一走，躲在他眼皮底下的那些地方官終於不用裝了。
內閣接到急報後半個時辰之內，六部尚書連同左右都御史全部被召至文華殿議事。曹文衡面色鐵青地坐在上首，把那張紙傳了一圈。傳完一圈，整間屋子裡的氣壓往下沉了三成。
陝西方才報上來的數，和太子殿下離陝之前掌握的數對不上。曹文衡的聲音壓得很低，差了這麼多，當地衙門之前瞞了多久，諸位心裡有數。
戶部尚書陳於廷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清楚自己部裡分管的陝西司賬目，過去三個月報上來的災情統計全是輕度旱情，可自行調劑，沒有一條提到需要中央撥糧。如今八百里加急來了，三個數字砸在桌上，砸得他臉上火辣辣地疼。
先不管瞞報的事。兵部尚書周嘉謨開口，當下最要緊的是賑災。陝西那邊要糧、要銀子、要種子。往年這種時候，陛下批一道特旨，直接調撥就是了。但如今……他停住了，看了一眼曹文衡，又看了一眼文華殿上首那把空椅子——陳默今日沒有列席內閣會議。
曹文衡接過他的話：如今有複核的新例。調糧的旨意出宮之前，必須先經戶部核驗。
屋裡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問了一句：那這道旨意還等不等？
這個字一齣口，所有人都明白了問題的分量。往年急賑，皇帝一道特旨從乾清宮出來，加蓋印信直接發往戶部，當天就可以調糧起運。如今多了一道手續——旨意先送戶部核驗，核完了再回乾清宮，等皇帝二次簽發，再去戶部執行。最快也要多耽擱一天半日。
而陝西的災民等不起這一天半日。
陳於廷終於說話了，聲音乾巴巴的：臣以為……特殊時期，是否可請陛下暫緩複核程式，待賑災事畢再行恢復？他話一齣口，旁邊幾位尚書的臉色同時變了。今日在座的誰都清楚，這道複核規矩是陳默親口定下來的，五天前才在朝會上當眾宣佈，今天就要請陛下——這不是自己打皇帝的臉嗎？
曹文衡沒有接他的話。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把桌上的急報收起來，站起身：去乾清宮。這件事請陛下親自定奪。
乾清宮暖閣裡，陳默看完急報之後放在案上，沒有立刻說話。王承恩已經把陝西急報的內容抄送了一份遞進來，他前後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群站在暖閣裡的大臣——六部尚書到齊了，曹文衡走在最前面，每個人都繃著臉。
諸位坐。陳默先讓了座，然後才開口，朕聽說了。陝西的災情比太子在時掌握的數重得多。戶部陳尚書方才在內閣提了一個建議——特殊時期暫緩複核程式。諸位是什麼意見？
沒有人先接話。暖閣裡又回到了五天前朝會上的那種靜，只是這一次，靜的質地不同。五天前大家不說話，是因為不敢說。今天不說話，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在算一筆賬：若贊成暫緩，就是當眾推翻皇帝五天前立下的新規矩；若反對暫緩，賑災每遲一日都可能死人。
陳默等了幾個呼吸，不見有人開口，便自己說了：朕知道諸位在想什麼。想怎麼既保住複核的規矩，又讓陝西能儘快拿到糧。對吧？
曹文衡抬起頭來：陛下聖明。臣以為複核之法不可廢，賑災之急亦不可延。這兩件事都辦成的法子，臣還沒想出來，特來請陛下示下。
陳默看著這位年過六十的老首輔，忽然覺得他鬢邊的白髮比五天前又多了幾根。曹文衡，你五日之前在奏疏裡寫的複核流程是什麼？旨意出宮送六部核驗，核驗加署後回御前，二次簽發方可施行。每一步都有時間——正常流程走下來，一道調糧旨意最快需要多久？
曹文衡略一計算：若各部通力配合，晝夜不停，最快約一日半。
一日半。陳默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然後轉向戶部尚書，陳於廷，戶部災糧調撥的流程，從接到旨意到起運出倉，最快需要多久？
陳於廷額頭上已經滲了汗：回陛下，若倉糧齊備、車隊已編，最快半日可出城。
半日加一日半，一共兩日。陳默算完這個數之後，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兩日之內，陝西能不能等到這批糧？
沒人能答。陝西離京城一千多里，就算今日起運，糧車到陝西境內最快也要七八天。多等兩日少等兩日，在這段路程面前幾乎看不出差別——但若從旨意何時發出算起，這個兩日的延遲就會變成壓在每個人心口的一塊石頭。
陳默看著沉默的眾人，忽然說：朕有一個方案。你們看看行不行。他伸手從案上抽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遞給王承恩傳下去。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調陝賑災糧。即日啟運，先行出倉，後補手續。複核流程照走，但手續與實物並行——糧車先走，文書後補。核驗若發現疏漏，追回糧車調整即可。
眾人傳閱完畢，一個個臉上都是先鬆一口氣、後又擰起眉頭的神情。鬆一口氣是因為糧可以馬上走了，擰眉頭是因為先運後核這個順序把複核的時間從旨意發出前挪到了糧車出城後——本質上繞了一道彎子。
曹文衡看完之後沉吟了片刻，說：陛下這個法子，臣以為可行。糧車不等人，但複核的規矩也不該廢。先運後核，糧到了陝西災民手裡，核驗的文書還在路上——等文書核完發現有問題，再追也是追文書，不是追糧食。
陳默點了頭。那就這麼辦。今日戶部立刻行文陝西沿途驛站，預留車馬。糧倉今晚就開始裝車。旨意明日一早正式發出，送戶部核驗。糧車後日啟程，複核文書在路上走，糧車在路上跑，各走各的。他頓了頓，諸位記住——複核的規矩不是擺設。今天破了例，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特例、第三個。所以朕只說一次：今日之事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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