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根本法編纂局正式開張。
說是“開張”，其實沒有鞭炮、沒有賀客、沒有剪綵。錢謙益只讓人在院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大明根本法編纂局”八個字，用的是普通松木，黑漆描的，連描金都省了。牌子掛上去的時候，幾個路過的挑夫抬頭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又是個清水衙門”，便挑著擔子走了。
錢謙益站在院子裡，把所有人召集起來，說了開張後的第一段話。話不長，只有三句。
“第一，從今日起，所有人卯時到，酉時散。遲到早退的，自己寫條子說明緣由，不必跟我解釋。第二，所有文稿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審，一份送六部九卿徵求意見。第三——”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十幾張臉上掃過，“老夫昨天寫的那條‘皇權條款’，今天要逐字討論。誰有意見，現在提。出了這個院子，就不提了。”
話音剛落，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那個從刑部調來的主事姓孫，四十來歲，瘦長臉，抿著嘴，像是憋了很久。錢謙益點了他的名：“孫主事，你先說。”
孫主事站直了身子，聲音不高不低：“錢大人，下官以為‘皇帝之權，有所止’這句話，表述過於寬泛。‘有所止’，止在何處？是止於法，還是止於內閣，還是止於六部？不寫明，將來會有人鑽空子。”
錢謙益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只問：“依你之見，該怎麼寫？”
“寫‘止於法’。”孫主事答得乾脆，“法有明條，權有定界，白紙黑字，賴不掉。”
錢謙益轉頭看向其他人。“你們以為呢？”
一個年輕編修站起來，是翰林院剛散館的庶吉士，姓吳，才二十四歲。他有些緊張，聲音發緊：“學生以為，‘止於法’太硬。皇帝之權，若全止於法，那法未及之處，皇帝就當不了事。譬如邊關急報，事出倉促，等法條議定再行處置，豈不誤了軍機？學生以為，當寫‘止於法，而法所不及者，以理斷之’。”
這話一齣，院子裡頓時起了爭論。有人支援孫主事，說“理”字太虛，全憑解釋，等於沒寫。有人支援吳編修，說法條不可能涵蓋所有情形，總要留餘地。兩邊爭了一刻鐘，誰也說服不了誰。
錢謙益站在槐樹底下，聽他們爭。等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開口：“你們說的都有理。但老夫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法條寫得嚴絲合縫，不留一點餘地，將來誰最吃虧？”
眾人看著他。
“百姓最吃虧。”錢謙益說得慢，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官場上的事，法條寫得再細，當官的也能找到縫隙鑽。可百姓不懂那些縫隙，他們只知道——法這麼寫的，我就得這麼辦。如果法寫得過細過死，百姓動輒得咎。留一點餘地，百姓才有活路。”
孫主事想了想，點頭退了一步。吳編修也坐下了。錢謙益把“皇權條款”的初稿又改了一遍，在“有所止”後面添了六個字——“止於法，亦恤於民”。改完後他把稿子舉起來給大家看，問還有沒有人有意見。
沒有人再說話。
午後，錢謙益把編纂局的分工排定。他自己牽頭起草“皇權條款”和“內閣條款”，孫主事負責“司法條款”，吳編修負責“官民權責條款”，另有兩個國子監博士負責收集歷代律令、祖制、詔誥中的相關條文，按類整理。所有人從即日起各自動筆，三天後交第一稿。
分工宣佈後，眾人正要散，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咳嗽。錢謙益抬頭一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灰布袍，戴方巾，拄著一根竹杖，站在門檻外頭，正眯著眼往院裡打量。
“錢牧齋。”老人直呼其名，聲音清亮，“你在京城開衙建署，也不請老夫來喝杯茶？”
錢謙益定睛一看，連忙迎上前去。“黃石齋！你怎麼來了？”
黃道周拄著竹杖走進院子，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牆上那塊松木牌匾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動，似笑非笑。他走到錢謙益案前，也不客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竹杖往桌邊一靠。
“老夫昨兒到京的。太子殿下的信比你先到，太上皇的旨意比太子殿下的信還先到。”黃道周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給錢謙益，“你自己看。”
錢謙益展開一看，是陳默親筆，只有短短幾行——“黃道周著赴根本法編纂局，任‘民間條款’顧問。不必坐班，旬日一至，專議涉及黎民百姓之條文。”
錢謙益看完信，抬頭看黃道周。老翰林笑了一聲，露出一口缺牙。“你看，太上皇比你會用人。你讓我坐班，我坐不住。讓我專管民間的事，我樂意幹。”
錢謙益把信摺好，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黃石齋，你當年上疏請限君權，被貶了二十年。如今讓你來寫法，你寫不寫？”
黃道周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他拿起竹杖，在地上頓了頓，咚的一聲悶響。“寫。但老夫要加一條——根本法頒行之日，須同時設立‘督法司’，專管官吏是否依法行事。沒有督法司，法寫得再好，也是一紙空文。”
院子裡的人面面相覷。督法司，這個名目從來沒有人提過。錢謙益盯著黃道周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這一條，老夫替你呈上去。”
黃道周滿意地拄杖起身，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對錢謙益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滿院的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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