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854章 士林的兩種聲音(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3天前

木板被砸的第三天,京城士林分成了兩撥。

一撥以國子監的年輕監生為主,聚在成賢街的一家茶樓裡,連議了三日。為首的是個叫陳子龍的松江舉子,二十六歲,文章寫得漂亮,性子也烈。他拍著桌子說:“砸木板的人,砸的不是字,是法。今天砸木板沒人管,明天就敢砸編纂局,後天就敢砸宮門。”這話傳出去,成賢街上的監生們聯名寫了一封《請嚴懲毀法者疏》,遞進了通政司。

另一撥以翰林院和六部的中年官員為主,散在各自的書房裡,不聚談,不聯名,但書信往來極密。其中一封從翰林院侍讀學士王鐸府上發出的信,被謄抄了十幾份,在官員之間悄悄傳閱。信裡寫得很含蓄,只說“法之議,關涉國本,宜慎之又慎。近有急進之說,恐非社稷之福”。所謂“急進之說”,明眼人一看便知,指的是六字總綱。

這兩種聲音原本各說各話,直到第五天,才正面撞上。

撞上的地方是國子監彝倫堂。陳子龍那封聯名疏遞上去後,通政司按例轉給了國子監,請“查核監生言論有無越軌”。國子監祭酒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謹慎人,接到通政司的文書後左右為難——查了,得罪監生;不查,得罪通政司。想來想去,他決定開一次辯論會,讓兩撥人當面說清楚,自己好從中調和。

辯論會定在五月初十午後。彝倫堂裡坐滿了人,連廊下都擠著旁聽的監生。陳子龍坐在堂左,對面坐著翰林院來的兩位編修,一個姓張,一個姓李,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面上帶笑,手裡搖著摺扇。劉祭酒居中而坐,開場只說了兩句:“今日只論文,不論人。誰的道理深,誰的道理淺,各人心裡有數。”

張編修先開口。他說話很慢,像是每個字都過了秤:“根本法者,祖制之輔也。祖制以君為綱,法以君為綱。今六字總綱言‘皇權有界’,請問——界從何來?若界從法出,法則高於君。若法高於君,置祖制於何地?”

這話問得客氣,但刀鋒藏在裡頭。堂中監生們屏息聽著,有人點頭。陳子龍站起來,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唸了一段。唸的是《大明會典》裡洪武十三年的一條舊制——“凡天下臣民上書言事,通政司不得阻格。若一月無迴文,許赴登聞鼓院。”

唸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張編修。“洪武爺當年定這條規矩的時候,太祖之權可曾‘有界’?可曾‘法高於人’?太祖自己限了自己的權,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讓天下人敢說話。今天六字總綱說的‘皇權有界’,界在哪裡?在洪武爺的舊制裡,在登聞鼓院的鼓聲裡。不是新東西。”

堂中靜了一瞬,隨即起了嗡嗡的議論聲。張編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搖扇子的手慢了下來。李編修接過話頭,語氣比張編修硬了幾分:“洪武舊制,說的是言路,不是君權。陳舉子把兩件事混為一談,未免牽強。”

陳子龍沒有退讓。“言路通了,君權自然有界。洪武爺設通政司,設登聞鼓院,設六科給事中,哪一樣不是在限君權?只不過沒寫出來罷了。六字總綱是把沒說出口的話說明白,把擺了幾百年的暗規矩變成明條文。”

這話說完,堂中徹底靜了。連廊下旁聽的監生都屏住了呼吸,沒人咳嗽,沒人挪動。劉祭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知是壓驚還是解渴。

辯論到此時已分不出勝負。張編修和李編修互相看了一眼,不再糾纏“限不限權”,轉而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張編修放下摺扇,身子微微前傾:“陳舉子方才說得好聽,可老夫問一句——法若立起來,誰來行?編纂局編法,內閣票擬,六部執行,那麼誰來查?沒有查法的人,法就是空文。設立‘督法司’,誰來督?督法司自己犯法,誰來督督法司?”

這個問題讓陳子龍愣了一下。他到底年輕,雖然文章好、口才利,但實務層面的考量還不周全。他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堂中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這個問題,老夫來答。”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廊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老人。灰布袍,方巾,拄著竹杖,正是黃道周。他不知來了多久,站在廊下聽完了整場辯論才開口。劉祭酒連忙起身要請他進來坐,被黃道周擺手攔住。

“老夫不坐了。只說一句——督法司的事,老夫已經在辦。查法的人,不從官裡選,從民間聘。三年一換,不連任。犯法的,加倍治罪。至於督法司自己犯法怎麼辦?也設一個‘申法司’來管。申法司之上,還有根本法在。一層壓一層,壓到最後,上面壓著的是天下人。”

他頓了頓,目光從張編修臉上移到李編修臉上,最後落在陳子龍身上。“你們爭的‘皇權有界’還是‘法高於人’,其實是一件事。界從哪裡來?從天下人來。法高於誰?高於所有人。這六個字不是給皇上寫的,是給天下人寫的。”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竹杖叩在青磚地上,篤篤篤地消失在長廊盡頭。堂中眾人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張編修合上摺扇,站起身,朝劉祭酒拱了拱手,什麼話也沒說,帶著李編修走了。陳子龍站在原地,望著黃道周消失的方向,忽然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當天傍晚,兩撥人的辯論抄本分別送到了乾清宮和南京行在。陳默看的版本是王承恩整理的簡報,不到一頁紙,把雙方要點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完後,用硃筆在“督法司自己犯法怎麼辦”那行字底下畫了一道線,旁邊批了四個字——“申法司準”。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太子收到的是陳子龍自己整理的完整辯論稿,洋洋灑灑三千餘言。他逐字逐句讀了一遍,讀到黃道周最後那段話時,停了下來。他把那幾行字在口中唸了一遍,然後提筆在稿紙末尾寫了自己的批註。

“督法司、申法司,層層遞進,道理不錯。但層數太多,容易變成衙門疊衙門。南京這邊,可以先試一個‘民議堂’,由地方士紳與百姓共議律令得失,半年一期,議完即散。不設官,不領俸,只議事。”

他擱下筆,把這頁紙摺好,交給王承恩。“送去北京,呈父皇御覽。順便附一句——南京這邊,有人已經在傳抄六字總綱了。夫子廟前那塊木板,昨天被人砸了。我讓人重新掛了一塊,換了鐵框。”

窗外,南京城的梅雨下得正密。屋簷下的雨簾把夫子廟方向的燈火隔成一片模糊的光暈。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棋盤街那個十字路口的老槐樹下,沈秀才果然重新掛了一塊木板,比原來那塊大了一圈,四周釘了鐵皮包角。新木板上除了那八個字,底下還多了一行小字——

“砸板者,必有記錄。某人某日,某人某錘。”

那行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故意要讓人看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