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街的告示貼出去第三天，成賢街一家茶館的牆上也出現了一份。
茶館叫“半日閒”，開在國子監對過，兩間門面，擺了十來張方桌。老闆姓孫，四十來歲，早年在衙門裡當過書辦，後來攢了些銀子，盤下這間鋪子，靠賣茶和點心過活。來喝茶的多是國子監的監生和附近的窮翰林，一壺茶能坐一下午，談天論地，偶爾也罵罵朝政。
孫老闆頭天晚上去棋盤街看了告示。他識字，把五章條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回來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清早，他找出一卷舊紙，研了墨，坐在櫃檯上抄了起來。抄了一上午，手腕都酸了，抄完五章，字數實在太多，牆上貼不下。他想了想，挑了幾條最有嚼頭的，用大字寫在紙上，貼在了茶館最裡頭那面牆上。
貼的幾條是——“皇權有界，法高於權”“官階越高，犯法罪加一等”“百姓可以告官，官不理者罪加一等”。
貼完之後他照常開門做生意。第一個進來的是個熟客，姓方，國子監的監生，家裡窮，每天來喝茶只點一壺最便宜的茶，坐一整天。方監生進門看見牆上貼了字，湊過去看了幾眼，忽然不說話了。他站在牆前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對著櫃檯後面的孫老闆喊了一聲：“孫掌櫃，這是你抄的？”
“抄的棋盤街的。”
方監生坐回自己的老位子，把茶壺往桌上一擱，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寫上去容易，做起來難。”
到了午後，茶館裡坐了七八個人，大半都注意到了牆上的字。有人湊過去看，有人坐著聽別人念，有人低聲議論。靠窗那張桌子坐著兩個中年人，一個穿藍衫，一個穿灰袍，看打扮像是衙門裡的小吏。藍衫的端著茶盞，眼睛盯著牆上那行“官階越高，犯法罪加一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這誰寫的？這不是讓當官的不敢做事嗎？”
灰袍的接話：“你小聲些。聽說這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又怎麼樣？太子就不當官了？太子犯了法，是不是也要罪加一等？”
旁邊一個監生忍不住插了嘴：“太子怎麼了？太子也是人。法要是管不了太子，怎麼管得了別人？”
藍衫的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但這句“太子怎麼了”像石子投進水裡，一圈一圈盪開。靠裡那張桌子坐著三個年紀大些的，像是退休的官員或是有功名的鄉紳，其中一個捻著鬍子說了一句：“關鍵不在太子，在‘官不理者罪加一等’。你們想想，百姓告官，官不理，官有罪。可要是百姓告的是太子呢？誰審？審的人不也是官？轉了一圈，法還是靠官來行。除非……”
他頓住了，沒有往下說。旁邊人追問除非什麼，他只是搖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孫老闆在櫃檯後面聽著，沒有插話。他想起昨天在棋盤街看見的那個賣豆漿的老漢。那老漢蹲在牆根底下聽了一下午，臨走在地上劃拉了兩個不認得的字。今天上午老漢又來了，推著車在茶館門口停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招牌，沒有進來，推著車走了。孫老闆知道，老漢進不來。他一天的豆漿錢，不夠在這裡喝一壺茶。
但老漢聽了一下午，就記住了“公道”兩個字。孫老闆忽然覺得，自己把告示抄到牆上這件事，做得對。
傍晚時分，方監生要走了。他走到櫃檯前結賬時，對孫老闆說了一句話。“孫掌櫃，你這牆上的字，別撕。”
“不撕。”
“如果有人來讓你撕呢？”
孫老闆想了想。“那我就換個地方貼。茶館不讓貼，我貼家門口。家門口不讓貼，我抄在紙上，誰來喝茶我就給誰看。”
方監生點了點頭，推門走了。他走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兩個穿皂衣的差役進了茶館。孫老闆認得那衣裳，是兵馬司的人。為首的差役掃了一圈屋裡，目光落在牆上那幾張紙上。
“孫掌櫃，這牆上貼的是什麼？”
“棋盤街告示的摘抄。”
差役走近看了看，回頭對孫老闆說：“有人遞了話，說你這牆上貼的東西，容易惹事。撕了吧。”
孫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沒動。“官家貼的告示，百姓抄來傳看，不犯法吧？”
差役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孫掌櫃，別讓我們難做。上頭有人不高興。撕了，大家都好過。”
孫老闆沉默了一會兒，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牆前。屋裡喝茶的人都停了話頭，看著這邊。孫老闆伸手摸了摸那幾張紙，然後轉過身，對差役說了一句話。
“我不撕。官家貼出來讓人看的東西，我抄在牆上讓人看，沒有違律。如果真有上頭的人不高興，讓他自己來跟我說。我當年在衙門裡當書辦的時候，律法條文背得比誰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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