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珏蹲下身,幫一個老人調整了一下身下墊著的褥子,老人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流下兩行淚,陳珏什麼也沒說,輕輕拍了拍老人乾枯的手背。
“排長,您去歇會兒吧,這裡有我們。”一個跟著劉長河幫忙併且維持秩序的年輕戰士走過來,低聲道。
陳珏搖搖頭,只是站起身,走向下一間民居。
繼續走著,看著,問著。
權力是什麼?此刻他模糊地覺得,或許不是趙明說的“天”與“地”,而是能多救一個人,能讓這些絕望的眼睛裡多一點點光,能讓這個剛剛從死亡手裡奪回來的小鎮廢墟上,重新響起一點活下去的聲音,這擔子,比任何野心都重,也更能讓他的安心。
與此同時,趙明找到了正在佈置崗哨與巡邏路線的馬國棟。
“馬排,歇會兒,抽根菸。”趙明遞過去一根菸。
馬國棟接過煙,就著趙明手裡的火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目光依舊掃視著遠處黑暗中的街道輪廓:“有事說事,我這忙著。”
“馬排。”趙明湊近了些,聲音壓低:“這次咱們四排,算是露大臉了,一天,一個鎮,五百多口子倖存者,自身零陣亡,這功勞,實打實的。”
“嗯,陳排指揮有方,弟兄們敢打敢拼。”馬國棟不鹹不淡地回了句,眼睛都沒看趙明。
“是,是。”趙明點頭:“可功勞是功勞,上面怎麼論功,給什麼賞,那是另一碼事,馬排,你是老行伍,比我懂,陳排這人,有本事,有擔當,是塊能獨當一面的料,可光會埋頭打仗不行啊,這視窗期……”
“視窗期?”馬國棟終於轉過臉,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沒什麼表情:“什麼視窗期?誰說的視窗期?”
趙明被他看得心裡一突,但還是硬著頭皮道:“就是現在!團裡最缺能頂事的人的時候!這時候上去,那就是一步先,步步先!等以後隊伍拉起來了,能人多了,再想……”
“這是你的想法。”馬國棟打斷他,聲音平靜:“還是陳珏的想法?”
趙明噎了一下,隨即道:“是我的想法,但馬排,咱們跟著陳排幹,他上去了,咱們弟兄不也跟著水漲船高?人往高處走,這沒錯吧?咱們替他想著,也是替自己想著。”
馬國棟沉默地抽了幾口煙,火星在夜色裡明滅。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陳珏是個好苗子,團裡也看重,不然,不會讓他一個新兵蛋子……哦,現在不是新兵了,不會讓他一個剛提起來沒多久的學生帶一個排,實際指揮一個連,還默許他打這種仗。”他頓了頓,看著趙明:“可你想過沒有,現在是什麼世道?”
“末世啊,秩序崩了……”
“對,秩序崩了。”馬國棟點頭:“末世前那套,提幹要論資排輩,要人情走動,甚至要這個那個的。”他比劃了一個手勢:“現在,行不通了,至少,在咱們團,在趙團長、劉政委、齊副團長他們那兒,行不通了,現在看什麼?看你能救多少人,能打多少硬仗,能穩住多大局面,金銀珠寶?菸酒?那都是虛的,如今東西多,人少,說句不好聽的,你隨便撬開一家超市倉庫,夠你吃到下輩子,可戰鬥力呢?忠誠呢?尤其是,為國為民這份心,在如今,比什麼都金貴!”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加重:“趙明,你腦子活絡,想替陳珏,也替咱們這個排,替你這幫兄弟謀個前程,這沒錯,但別走岔了路,陳珏現在最該做的,不是鑽營什麼‘視窗期’,是把這鎮子守好,把這幾百號人安置好,不出岔子,不出亂子,功勞在那裡擺著,團首長們看得見,這時候,任何多餘的小動作,都是畫蛇添足,甚至可能讓人看輕了陳珏,覺得他沉不住氣,有野心沒器量,懂嗎?”
趙明額頭微微見汗,馬國棟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心裡那點燥熱澆下去大半,他光想著“一步快步步快”,卻忽略了末世背景下,高層最看重的是什麼,也低估了陳珏這份“實績”的分量。
“我……我明白了,馬排。”趙明深吸一口氣:“是我想岔了,那……我現在就帶通訊員回去,把這裡的情況,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向團部彙報?”
“對,如實彙報,重點說清剿過程、傷亡、倖存者情況、物資初步統計、以及我們當前維持秩序和安置的困難,尤其是缺醫少藥,還有大量倖存者需要轉移或就地安置的問題,至於陳珏。”馬國棟想了想:“就提一句,指揮果斷,處置得當,上下齊心,士兵用命,民眾初步安定,別的,一句不要多說,團首長會品。”
“是!”趙明這次回答得乾淨利落,心頭的迷霧散開不少。
“去吧,路上小心。”馬國棟擺擺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黑暗的街道。
趙明轉身出門。
“對了,可以加一句,我部人手短缺,請求臨時徵召柳林鎮倖存者中有服役經歷的戰士補充,同時請求補給武器彈藥。”馬國棟頭也不回,最後還是在趙明關門前開口說了一句。
“我明白了,馬排長。”聽到這話,趙明頓了頓,恭敬的將房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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