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崔政和呂惠中臉上掃過,看到他們雖然疲憊但依舊清亮的眼神,一直繃緊的心絃鬆動了些許。
劫後重逢,哪怕身份已變,那份屬於同學的親近感,依舊真切。
崔政沒坐,反而上前一步,看著陳珏肩上的軍銜和筆挺的作訓服,眼神複雜,有感慨,更有毫不掩飾的敬佩。
“陳珏……不,陳連長,真沒想到,半個月……你變化這麼大,昨天看到你我差點沒敢認,帥,真他孃的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依舊是往日磊落陽光的模樣,好似末世的鉅變在他身上沒有絲毫的影響。
呂惠中也點點頭,她比之前清瘦了許多,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我們被困在教學樓頂層,看見你們打進來,裝甲車衝開屍群,那時候就知道國家真的來了,只是沒想到,帶隊的是你。”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謝謝,陳珏,真的。”
“說這些幹什麼。”陳珏擺擺手,指了指椅子:“都坐下,你們這些天受苦了吧。”
崔政這才坐下,抹了把臉:“喪屍剛亂起來那會兒,我們正好在二教開會,辦理也有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感染了忽然就倒下了,大家一驚還想去看看是不是生病了,他們就猛地起身撕咬身旁的其他人,我那時候還想去拉,還是何老師反應快察覺出不對,那都撕咬的鮮血淋漓的,立即帶著還我們幾個還清醒的跑出教室。”
回想起那一段經歷,哪怕是過去半個月的時間,崔政也不免心有餘悸:“其實我那時候還以為是得了什麼狂犬病,想著趕緊報警,別被誤傷了,跑出來才發現周圍幾個開會的班級都亂套了,幸虧還沒有正式開課,教學樓裡除了老師就是各班班委學生會的同學在開會,人不多,我們集合了一些倖存者躲到了一間空的教室裡,靠著老師辦公室囤的泡麵零食,加上樓裡幾個自動販賣機才熬過來,主教學樓裡喪屍不多,我們幾個膽大的同學還設定了陷阱路障幹掉了好幾個。”說到這裡,崔政也是帶著一絲驕傲。
“我們一直相信國家會來,訊號中斷之前簡訊最後不是說了麼,‘堅持住,國家在行動’,我們就靠這句話硬扛,就是沒想到……是你帶著人殺回來了。”
呂惠中接著說道:“我們統計了人數,劃分了守夜、取水、衛生小組,儘量保持規律作息,避免恐慌,崔政帶著男生用消防斧和鋼管做了些簡易武器,在樓道里設了障礙,我們還在樓頂點燃了煙火作為訊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她看向陳珏,眼裡是純粹的好奇和探究,“你呢?你怎麼……成了這樣?”
陳珏笑了笑說道:“我運氣好,當時在宿舍睡覺,感覺不對了趕緊招呼李浩他們將宿舍門堵上了,也是幸運,我們一個寢室都沒有被感染,不然直接夢裡就被感染了,等了幾天食物快沒了,就串聯了宿舍樓裡還能聯絡上的十幾個同學衝了出去,躲躲藏藏,在網咖樓下的快餐店躲了一宿,我們找到幾臺車的鑰匙,就把車開走了,後來聽廣播就去了部隊的駐地。”
陳珏說得輕描淡寫:“後來,就跟著部隊打,一直打,然後……就打回來了。”
“外面……到底怎麼樣了?”崔政身體微微前傾,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陳珏沉默了幾秒,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沉重了些。
“很糟,通訊基本癱瘓,只有軍用頻道還能勉強聯絡,城市……大部分都淪陷了,活人要麼躲著,要麼聚成小團體,秩序……崩了,部隊在全力建立安全區,收攏倖存者,但人員缺口太大,像我們這樣能成建制展開救援的,不多。”陳珏沒提具體傷亡數字,沒提那些他曾目睹的慘狀,但話裡的沉重,已足以說明一切。
呂惠中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上一點翹起的漆皮。
當陳珏說完,她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外省呢?比如……南邊?”
陳珏看著她瞬間蒼白下去的臉色明白了。
呂惠中是南方人,家離這裡兩千多公里,之前被困住收不到訊息還能自欺欺人,如今被救出來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具體情況不清楚,但……估計差不多,交通斷了,資訊隔絕,別說外省,就是外市的訊息我也沒有。”陳珏儘可能選擇不那麼絕望的詞彙,但真相如何,彼此心知肚明。
呂惠中呆呆地坐在那裡,剛才談起如何求生、如何組織時的那股冷靜和條理迅速褪去。
之前半個月,危險懸在頭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她必須堅強,必須理智,她是團支書,是女生的主心骨之一,可現在,安全了的狂喜稍稍平復,那被強行壓抑的、對千里之外父母的擔憂和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她猛地低下頭,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牙齒死死咬著下唇,試圖把那即將衝破喉嚨的嗚咽堵回去,可大顆大顆的眼淚已經毫無徵兆地砸在膝蓋上,迅速洇溼了一小片裙襬。
一種極力壓抑卻終究失敗的、破碎的抽泣聲,在突然寂靜下來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和絕望。
崔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也哽住了,最後只能紅著眼圈,笨拙地伸出手在她劇烈顫抖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