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口整訓的第三天,傳來一個訊息。
訊息,是團部的人帶來的:劉軍長在成都,為出川抗日的隊伍,誓了師。誓師大會上,劉湘說了一番話。團部把話,一字不落地抄下來,傳到了漢口,讓前線部隊都聽一聽。
陳懷明拿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是軍部文書的筆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劃。他把紙疊好,走出營房,把隊伍,集合起來。
“弟兄們,”他說,“劉軍長,在成都,給咱出川的隊伍,誓了師。他老人家的話,團部抄了一份,傳到咱們這兒了。我念,你們聽。”
操場上,兵們,站得整整齊齊。沒有人說話。
陳懷明把紙展開,念起來。
“弟兄們,咱們四川人,住在山裡頭,種田,趕集,過日子。日本人,跟咱們,遠著呢。可如今,日本人,打到了上海,打到了華北,打到咱家門口了。”
他念得很慢。他念一句,操場上,就靜一分。唸到“咱們四川,出川的隊伍,是頭一回,走這麼遠,打這麼硬的仗”時,整個操場,鴉雀無聲。
“……咱們川軍,苦。穿的,是草鞋;扛的,是漢陽造。可咱們的骨頭,硬。有人說,川軍,是叫花子軍。我說,叫花子,也有骨氣。叫花子,也能,打鬼子。誰看不起川軍,誰就睜大眼睛,看看,咱們在前頭,是怎麼打的!”
陳懷明念著,忽然,覺得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念。
“我劉湘,把話,擱在這兒。”他念到最後一句,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一日誓不還鄉!”
操場,靜了一瞬。
然後,兵們,轟地一聲,炸了。
“誓不還鄉!”
“誓不還鄉!”
“誓不還鄉!”
喊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響。整個操場,都跟著,震了起來。有人,喊得,嗓子都啞了;有人,喊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懷明,也跟著喊。他喊得,嗓子發緊。
喊聲,落了。操場上,兵們,還紅著眼睛,喘著粗氣。
“營長,”有人喊,“劉軍長,在成都,他咋不來漢口,親自跟咱說?”
“軍長坐鎮後方,統著幾十萬川軍出川,哪能離開成都。”旁邊一個老兵接話,“他老人家,能把這話,捎到前線,就是心裡頭,有咱們這些兵。”
“對。”又有人說,“他要不把咱們當回事,哪會專門寫信來。”
陳懷明聽著,沒有說話。他把那張紙,疊好,揣進懷裡。紙上的字,他已經能背下來了。
“都聽見了。”他說,“劉軍長的話,不是寫給我一個人的。是寫給全四川,所有出川的兵的。咱們把這話,記在心裡,到了戰場上,拿命,去接住它。”
他攥著那張紙,看著操場上的兵,忽然,想起前世,他在書上看過的那一行字:劉湘,1938年1月20日,病逝於漢口。他死的時候,留下的,還是這句話: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一日誓不還鄉。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不知道,是因為那句話,還是因為,那個寫下這句話的人,註定,看不見勝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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