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明,也殺紅了眼。他的大刀,砍捲了刃。他撿起一把刺刀,又砍。他的嗓子,早就啞了。他只能,像野獸一樣,吼著,衝。
日軍,退了。
他們,可能是累了。可能是,被這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嚇住了。他們,退下去了。退到開闊地那頭,退進林子裡。
陣地,保住了。
槍聲,停了。陣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的,還會動。有的,永遠不會動了。
陳懷明,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雙手,在抖。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泥。
“營長!”么娃,不知從哪兒,爬過來,“營長!你沒事吧?”
“沒事。”陳懷明,張了張嘴,聲音,像破鑼,“人呢?都在不在?”
“我……我看看……”么娃,爬起來,喊著,“報數!都報數!”
“一班,剩四個!”
“二班,剩三個!”
“機槍排,剩倆!”
“一連……一連,就剩我了……”一個聲音,從壕溝那頭,傳過來。
陳懷明,順著那聲音,看過去。壕溝那頭,一個兵,靠著壕壁,坐著。他渾身是血,懷裡,抱著一把砍捲了刃的大刀。
“你叫啥?”陳懷明問。
“一連的,苟二娃。”那個兵,說,“營長,我們一連,就剩我了。”
陳懷明,看著他,看著他懷裡的刀。
“你,”他說,“把你連長的刀,收好。往後,你,就是一連的種子。”
“營長……”苟二娃,低下了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刀上,“營長,我連長他……”
“他打完了他的仗。”陳懷明說,“你,還有仗要打。把眼淚,擦了。刀,收好。人,別垮。”
苟二娃,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他把那把卷了刃的刀,別在腰後。
“營長,”他說,“我記住了。”
傍晚,陳懷明,蹲在壕溝裡,數著剩下的兵。數完,他閉上眼睛。
這一仗,三營,傷筋動骨。一連,沒了。剩下的,也都帶著傷。
“老班長,”他喊,“老班長,你在不在?”
“在。”老班長,從掩體裡,鑽出來。他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營長,我在。”
“你,”陳懷明說,“幫我把名冊,拿出來。”
他接過名冊,翻開。他一筆,一筆,劃掉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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