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掃戰場,是在慘勝的第二天。
趙四娃帶著人,把開闊地上的影子,一具一具,往回收。收到河汊邊上,他忽然,停住了。
“營長!”他喊,“這兒,有個人!還有氣!”
陳懷明,跑過去。河汊邊,一叢倒伏的蘆葦下頭,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救護隊的衣裳。灰白色的,洗得發白。胳膊上,扎著一條白布,上頭,畫著紅十字。她的臉,朝下,埋在泥裡。背上,洇著一大片,暗紅的印子。
“是個女的?”陳懷明,愣了一下。
“是。”趙四娃,把人翻過來。是個年輕女人。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左肩上,有一道傷口。血,把半邊衣裳,都染透了。
“救護隊的?”陳懷明,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
“營長,”趙四娃說,“這地方,離前沿,這麼近。一個救護隊的女的,咋會倒在這兒?”
陳懷明,沒有說話。他看了看那女人,看了看她左肩的傷口。傷口,是被彈片,劃的。皮肉,翻著,還在往外滲血。
“先救人。”他說,“抬回去,找何醫官。”
“何醫官,”趙四娃說,“在給傷兵做手術,騰不出手。”
“那,先抬到我那兒。”陳懷明說,“我看看。”
他把那女人,背起來。她輕得很。背在背上,像揹著一捆乾柴。
回到掩體,他把她,放在一塊門板上。他打了一盆水,擰了條毛巾,先把她臉上的泥,擦乾淨。
擦了泥,露出一張臉。臉,白淨。眉眼,清秀。看著,二十歲上下。
“不像,是幹粗活的。”陳懷明,心裡,犯了嘀咕。
他解開她的領口,檢視左肩的傷。傷口,在左肩上。彈片,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已經凝住了,結了一層黑痂。
“得洗乾淨,”他說,“不然,要化膿。”
他打了水,一點一點,洗傷口。洗到一半,他看見,傷口裡頭,有一小塊,黑乎乎的東西。那是彈片。
“有彈片。”他自言自語,“得取出來。”
他沒有動那塊彈片。他怕,一取,血,止不住。他只能,把傷口,洗淨,敷上藥,用繃帶,一圈一圈,纏好。
“左肩。”他記下了,“傷在左肩。”
纏的時候,他忽然,注意到她的手。十根指頭,白淨,細長。掌心,沒有繭子。救護隊的姑娘,成天,抬擔架,搬藥箱,手上,多少,都得磨出繭來。她這雙手,不像。
他心裡,多了一層疑。可他,沒有聲張。
纏好繃帶,他給她,蓋上一件軍裝。然後,他坐在門板邊,看著她。
她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夢裡,也疼。
“你是哪兒的救護隊?”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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