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十月三十一日的晌午,到的。
先到的,是一輛小汽車。汽車停在廠房外頭,下來兩個人。前頭那個,四十歲上下,中等身量,穿一件灰布長衫,戴著禮帽。禮帽壓得低,只露半邊臉。後頭那個,是隨從,提著公文包,眼睛,四處掃。
陳懷明迎出去的時候,那人正站在河邊,望著對岸。
對岸,槍聲,還斷斷續續地,響著。四行倉庫那邊,樓上的槍眼,還在冒煙。
“陳團長?”那人轉過身,伸出手。手,白淨,指甲,剪得整齊,“鄙姓鄭。鄭其昌。軍委會調查統計局,上海區,行動隊。”
陳懷明,跟他握了握手。手,涼的。
“鄭先生,屋裡請。”陳懷明說。
廠房裡,兵們,都出去了。就剩陳懷明,和么娃。鄭其昌坐下,摘下禮帽,擱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那頂禮帽,又看了一眼么娃,說:“小兄弟,勞駕,給我們,倒碗水。”
么娃,看了一眼陳懷明。陳懷明,點了點頭。么娃,出去了。
“陳團長,”鄭其昌,端起水,喝了一口,“大場那一仗,打得,苦吧?”
“苦。”陳懷明說。
“一個團,出川的時候,兩千多號人。”鄭其昌,慢慢地說,“打到蘇州河,連輕重傷,剩不到四百。這個賬,我看了,心疼。”
陳懷明,沒有說話。
“可我這兒,”鄭其昌,放下碗,“也有幾筆賬,想跟陳團長,對一對。”
他開啟公文包,抽出一沓紙。紙上,是列印的字。他一張,一張,翻過去。
“出川的兵額,是這麼些。路上的開銷,是這麼些。陣亡、傷殘、逃亡,各是這麼些。”他說,“賬,都對得上。陳團長,是個實誠人。”
“該是多少,就是多少。”陳懷明說。
“是啊。”鄭其昌,把紙,擱下,“可也有對不上的地方。有人說,大場失守前,九十八團,擅自後撤。又有人說,陳團長接防的中央軍,一上去,就打光了。還有人,遞過一份狀子,說你虛報傷亡,冒領撫卹。”
陳懷明,看著他,沒有動。
“狀子的事,上回,羅副團長,已經替我查清了。”陳懷明說,“那狀子,是苟應才,逃前,遞的。”
“我知道。”鄭其昌說,“苟應才,我已經,記在冊上了。我說的,不是狀子。我說的是,九十八團,從大場撤下來的那幾天,到底,是誰,下的令。”
陳懷明,明白了。
這人,不是來查軍餉的。他是來查,這仗,怎麼打成這樣的。
“撤退令,是上頭髮下來的。”陳懷明說,“師部,有電文。我們,是殿後的。殿到河邊上,才過的河。”
“殿後。”鄭其昌,唸了一遍,這兩個字,“陳團長,你殿後的時候,可看見,別的隊伍,跑在你前頭?”
陳懷明,沉默了。
他看見了。從大場撤下來的那個夜裡,有隊伍,把槍一扔,往南跑。有隊伍,連傷兵都扔了。那些事,他看在眼裡。可他不能說。說了,就是把一軍的人,都得罪了。
“我沒看見。”陳懷明說,“我只看見,我自己的兵。他們,是走著撤下來的。一個團,兩千多,走到河邊的,不到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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