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還送?”
“送。”蘇晚晴,說,“因為我曉得,你會上報。我也曉得,你上報,沒人信。可這訊息,總得,有個,往上報的人。”
陳懷明,沒有接話。他看著那張圖,看著金山衛那幾個圈。他忽然,覺得,這間磨坊裡,那張圖,比外頭,整條蘇州河,都沉。
“我上報了。”他過了半天,說,“今兒個,師部,我提了。沒人信。都說,我神經過敏。”
“我猜到了。”蘇晚晴,說,“金山衛那一線,工事,是修好的。上頭,覺著,萬無一失。可工事,是死的。守工事的人,夠不夠,他們,不想聽。”
她說著,把那張圖,又折起來,遞給陳懷明:“這張圖,你留著。留著,有用。”
陳懷明,接過來,貼身,放好。
“蘇小姐,”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蘇晚晴,說,“回救護站,當我的報務員。訊息,我送到該送的地方了。剩下的事,不是我能管的。”
她站起身,吹了燈。磨坊裡,又黑了。兩個人,站在黑暗裡,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陳團長,”蘇晚晴,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在黑裡,顯得,格外清楚,“你說,這場仗,還能打贏不?”
陳懷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能。只要,還有人,肯把這仗,打到底。”
“要是,”蘇晚晴,問,“有人,打到底了,還是,輸了呢?”
“輸了,”陳懷明,說,“也還有,後頭的人。咱這一輩,打不完,下一輩,接著打。國,不會亡。”
黑暗裡,靜了好一會兒。
“我走了。”蘇晚晴,說。
“陳團長,”她走了兩步,又站住,沒有回頭,“今兒個這張圖,你我,都當沒這回事。可賬,記下了。往後的路,怕是,一程,比一程,險。你要是,信我,就別問我,打哪兒來,往哪兒去。我該在的時候,會在。”
陳懷明,站在黑暗裡,沒有答話。
她摸到門口,正要出去,又停下來。她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往後,怕是要,到南京去。你要是在南京,見著我……”
她頓了頓:“南京見。”
她說完,不等陳懷明答話,閃身,出了磨坊。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沒了。
陳懷明,站在磨坊裡,站了很久。黑暗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
他摸出那張圖,隔著衣裳,又按了按。他走出磨坊,站在門口,望著南邊的天。天上,黑沉沉的。沒有星,沒有月。
“南京見。”他在心裡,唸了一遍。
他轉身,往土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黑黢黢的磨坊。
風,從南邊,吹過來。他站在風裡,忽然,覺得,這個夜裡,有兩個人的賬,記到一處了。
他加快腳步,走回土屋。躺下之前,他把那張圖,從懷裡摸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貼身,收好。
他躺下,聽著外頭的風聲,久久,沒有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