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抵租界。”他把報紙,折起來,“安抵。”
“團長,”么娃,湊過來,問,“報紙上說,八百壯士。他們,不是幾百個人麼?哪有八百?”
“報紙喊八百,就是八百。”陳懷明說,“那是個名號,不是人頭。樓上的弟兄,用幾百條命,換了個八百的名號。這名號,是給咱全國人,看的。”
么娃聽著,沒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對岸,又低下頭。
鐵絲網那邊,忽然,飄來一陣,樂聲。是舞廳裡的曲子。咿咿呀呀,纏纏綿綿,隔著鐵絲網,隔著焦土,飄過來。有個洋裝的男人,摟著個摩登的女人,從街上,走過。女人,穿著旗袍,高跟鞋,走一步,響一聲。她路過鐵絲網,看見網這邊的兵,捂著嘴,笑了一下,又別過頭去。
兵們,都看著她。
沒有人說話。大家,就那麼,看著那個女人,走遠了。高跟鞋的聲音,一聲,一聲,也遠了。
“團長,”一個兵,低聲,說,“那邊的人,過得好。”
陳懷明,沒有說話。
他望著鐵絲網那邊,望著那些,走來走去的洋裝男女,望著那些,亮著燈的櫥窗,望著那飄著舞曲的大樓,看了很久。
“是過得好。”他說,“可他們過的好日子,不是他們自己掙的。是有人在河那邊,拿命,替他們,守著這道網。”
“守著網?”
“他們為啥,還能在街上走,還能聽曲子?”陳懷明,說,“因為鬼子,還沒打過這條河。河在,租界才安生。河,是咱守的。”
兵們,都不說話了。
回去的路上,軍需長,扛著鹽,走在前頭。他走了幾步,回頭,看見陳懷明,落在後頭,正回頭,望著那道鐵絲網。
“團長,”軍需長,喊,“走啊。”
“來了。”陳懷明,說。他轉回頭,跟上隊伍。走出老遠,他沒有,再回頭。
回到陣地,天,已經擦黑。陳懷明,把那兩塊大餅,掰開,分給么娃和趙四娃一人一塊。他自己,沒有吃。
“團長,你吃。”么娃,要把餅,遞回來。
“我不餓。”陳懷明說,“你們吃。”
夜裡,老班長,蹲在戰壕裡,跟陳懷明,說起白天的事。老班長說:“團長,我活了這些年,頭一回,看見這種仗。河這邊,是焦土;河那邊,是舞廳。一條河,兩個世道。”
“租界,”陳懷明,說,“就像海里頭,一座孤島。島上,有燈火,有曲子,有太平日子。可島外頭,是海。海,是鬼子的。咱們守的這條河,就是那道,擋著海的堤。”
“堤,守得住不?”
“守不守得住,”陳懷明,說,“不是問堤。是問,守堤的人。”
老班長,沒有再說話。他抽著煙,望著黑黢黢的河面,看了很久。
他把那份報紙,壓在土屋的桌角底下。
“八百壯士。”他蹲在桌邊,看著那份報紙,在心裡,說,“這名號,我記下了。等打完仗,我去河那邊,把這八百個名字,一個個,認回來。”
那天夜裡,他查完哨,躺下。隔著十幾裡地,東邊,租界的燈,還亮著。他閉上眼睛,還能聽見,那隱約的,舞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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