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陳懷明說，“是四川哪個縣的都是四川的。”
“四川大。”那個兵說，“我聽我爹說，從萬縣走到成都，要走半個月。”
“走半個月也是四川。”
唸到第二段的時候，牆根下坐著個傷兵，腿上綁著夾板。他忽然開口。
“團長，我認得那個師長。”
“你認得？”
“我在他手底下當過半年兵。”傷兵說，“民國二十一年，在川北。他那人，不打人。”
旁邊的兵都看他。
“他不打人？”
“他罵人。”傷兵說，“罵完了，自己掏錢給你買菸。有一年冬天，我們連沒有棉衣，他把他自己的大衣給了炊事班。”
唸到第三段的時候，有個兵蹲在牆根底下，把頭埋進膝蓋裡。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背。他把頭抬起來，眼睛是紅的，可是沒有出聲。
“都聽著。”陳懷明說，“外頭的人，不認得咱們。報紙上會寫什麼，我不曉得。可有一件事我曉得：從上海到南京，倒在這條路上的四川兵，沒有一個是被趕著往前跑的。都是自己往前走的。”
“咱們現在守的這段牆，身後頭就是城。城破了，城裡的老百姓往哪兒走？往江裡走。江上沒有船。”
“我不管下頭的人怎麼打算。”他說，“咱們自己怎麼打算，各人心裡有數。”
他說完，就往下一段走。
走之前，他一個人站在牆根下，把那張通報又看了一遍。
十一月三十號。他算了算日子。那一天，他們剛從廣德一帶撤下來，天上下著雨，路上全是泥。
同一條路上，一個師在廣德守到死，一個團在往南京趕。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是出川的時候一個老兵說的：川軍出川，就是來還債的。
那時候他沒聽懂這句話。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走到第四段的時候，他看見康全有坐在牆根底下，胳膊上的布又換了新的，白得刺眼。
“聽見了。”康全有說。
“聽見就好。”
“團長，”康全有說，“我那個排，還剩十九個。”
“知道了。”
“十九個也守。”康全有說，“我守那個缺口。”
陳懷明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守著缺口。”他說，“缺口交給後頭的人。你把你那段牆守住。”
康全有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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